殿中早有人得了消息,烛火通明,熏笼里焚着越九惯用的。
可这熟悉的香气此刻也安抚不了越九那颗悬了一路的心。
他被徐凌从闻人序怀里接过来,安安稳稳地放在了龙榻上。
十个不同的眼神,却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徐凌替他把外衫脱下。
书鹤年已经去吩咐备水了。
图勒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温热的牛乳。
花云辞和花栖梧一左一右坐在榻边,一个替他揉肩,一个替他捏腿。
“朕真的不累了。”越九试图挣扎。
“陛下可饿了?”微生墨笑吟吟地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他喜欢的糕点,“这儿有陛下喜欢吃的糕点。”
越九拈起一块吃着。
水备好后,越九被图勒抱进了浴池。
这太元殿后的汤池比闻人序那处的浴桶大了不知多少倍,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出,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越九靠在池壁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见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裴铮已经赤着上身滑入了水中,正朝他游过来。
“臣伺候陛下沐浴,可好?”
越九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又响起了入水声。
是微生樾。
“臣来替陛下擦背。”微生樾说。
越九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
裴铮替他揉捏肩膀,微生樾替他擦洗脊背,两人的手法都恰到好处,舒服得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出来,他便觉得不对了。
身后两人的呼吸明显变了。
“不洗了不洗了!”越九连忙要从水中起身,却被裴铮一把按住。
“陛下莫急,还未洗净呢。”裴铮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一夜过去,越九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如此这般,足足持续了小半月。
越九每日醒来都觉得浑身散架。
可到了夜里,看着那些人或期待或委屈或克制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在这些人都知道分寸,从不会真正伤着他。
每日膳食比往日更精心,汤浴的温度永远恰到好处,连熏笼里的香料都换成了安神助眠的配方。
小半月后,时值盛夏。
这日晌午,花栖梧和玄无欲陪着越九用膳。
其余人各有各的事要忙。
越九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发呆。
花栖梧坐在他身旁替他打扇,玄无欲则坐在对面翻阅一本古籍。
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在桌上。
清蒸鲈鱼、荷叶粉蒸肉、凉拌藕片、芙蓉鸡片、绿豆百合汤……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可越九刚闻到那股鱼腥味,胃里便猛地翻涌了一下。
他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脸上却已是煞白一片。
“陛下?”花栖梧手中的扇子停了,眉头微皱,伸手轻轻拍着越九的后背。
越九摆摆手,勉强直起身,“无妨,许是昨夜贪凉,多喝了碗冰酪……”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鱼身上淋着豉油,缀着葱丝姜丝。
本是御膳房最拿手的一道菜,可此刻越九看着那鱼,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猛地别过脸去,捂住嘴,这回干呕得更厉害了。
玄无欲放下书卷,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看向花栖梧,花栖梧也正看向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花栖梧率先开口,带着一丝试探:“陛下近日胃口如何?”
越九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漱了口,有气无力地说,“不如何,天热,什么都吃不下。看见什么都觉得腻。”
“可还觉得困倦?”
“困,整日都想睡。”越九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若不是有奏折要批,朕定紧紧扒着软榻不放。”
花栖梧和玄无欲再次对视一眼。
花栖梧是医者,天下间排得上名号的医者。
他曾在一本极其古老的医书中读到过。
这世间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男子,体内阴阳调和,兼具孕育子嗣之能。
这类男子百万人中未必有一个,且外表与寻常男子无异,唯有在特定条件下方会显露出这特殊之处。
而越九此刻的症状。
嗜睡,恶心,与他曾见过的有孕女子的脉案何其相似。
花栖梧斟酌着措辞,“陛下,可否让臣替陛下把一把脉?”
越九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你今日怎么这般郑重其事?”
花栖梧三指搭上越九的腕脉,垂眸凝神。
片刻之后,他眸光微动。
指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如盘走珠,正是滑脉之象。
花栖梧他缓缓收回手,与玄无欲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无欲心领神会,也伸出手来,“臣也为陛下诊一诊脉。”
越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把手伸了过去,“好,国师诊吧。”
玄无欲的指腹触上越九的腕脉,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一动,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他收回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向花栖梧时,那目光里多了一丝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如何?”越九问。
花栖梧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有一事相告,只是此事过于离奇,臣怕陛下不信。”
“你说便是。”
花栖梧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陛下的脉象……是喜脉。”
殿中安静了一瞬。
越九愣愣地看着花栖梧,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花栖梧重复了一遍,“陛下体内,已有了身孕。”
这下连殿中伺候的宫人都愣住了,一个个垂着头不敢作声,耳朵却都竖得老高。
越九盯着花栖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出声,“栖梧,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我可是男子,货真价实的男人子,怎么可能会生孩子?你这话说出去,怕不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臣知道这难以置信。”花栖梧耐着性子解释,“但世间确有此等先例。古籍中记载,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男子,体内兼具阴阳,可孕育子嗣……”
“行了行了。”越九摆摆手,“我不听这些。你要是闲得无聊,可去猎场策马打猎,别在这儿拿我寻开心。”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桌上那桌菜肴上,那股恶心感再次涌上来。
他强忍着没有干呕,端起绿豆百合汤喝了一口,勉强压了下去。
花栖梧和玄无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太了解越九了,这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非要他相信一件他认为不可能的事,他反倒会把那人也归到“不靠谱”那一类里去。
“是臣诊错了。”花栖梧退了一步,温声道,“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越九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几口汤,终是吃不下去,叫人把膳食撤了。
花栖梧和玄无欲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等越九靠在软榻上睡着了,两人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出了太元殿,花栖梧脸上的从容便维持不住了:“国师你可也诊出来了?”
“脉象分明,绝不会错。”
“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告知他们。”花栖梧定了定神,“国师你且在这里守着陛下,莫要让阿九磕着碰着。”
玄无欲点点头。
花栖梧转身去了。
城郊大营
“当真?”
“千真万确。”花栖梧将他与玄无欲的诊断详细说了一遍。
徐凌放下毛笔,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对阿九的身子可有害?”徐凌问。
“目前脉象平稳,只是前三月需格外小心,饮食、起居、情绪,样样都疏忽不得。”花栖梧道。
徐凌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我们之前那般,可会伤到他?”
花栖梧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先前暂且无论,往后怕是不便再……至少前三月需得禁绝。”
徐凌深颔首,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我知道了。你去告知其他人,让他们都心里有数。”
书鹤年知道消息的时候,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图勒差点把校场上的兵器架给撞翻了。
微生墨和微生樾兄弟俩听完之后面面相觑,半晌没说出话来。
裴铮沉默了很久,最后发出的惊呼声吓跑了枝头卿卿我我的雀儿。
花云辞听完之后,当场便红了眼眶。
闻人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花栖梧寻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中练剑。
听完消息,他手中的剑顿了那么一瞬,然后稳稳地收回了鞘中。
“阿九信么?”闻人序问。
“不信。”
闻人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那日起,太元殿里的一切都变了。
最先变的是膳食。
御膳房接到了花栖梧亲笔写下的膳食单子,每日的菜品按照越九的体质重新调配。
油腻的去了,生冷的去了,辛辣的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淡温补营养均衡的菜肴。
随后是殿中伺候的人。
原本太元殿里人来人往,现在只剩了几个最稳妥的宫人,其余人都被打发到了外殿。
熏香换成了最温和的安神香。
再然后,便是十个人对越九的态度了。
徐凌每日傍晚必来陪越九用晚膳,大营的事也都交给了副手,说是“省得来回跑”。
书鹤年亲自过问太元殿的每一处细节。
图勒不再动不动便邀越九去策马,而是学起了下棋。
微生墨,微生樾,裴铮三人每日变着法儿地逗越九开心。
花云辞和花栖梧一个负责陪聊一个负责把脉,分工明确。
闻人序来得最勤,每日清晨必到。
至于玄无欲,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在太元殿的书架上悄悄添了几本医书,其中有一本,扉页上写着“男子孕养调护要略”。
越九被这阵仗弄得莫名其妙,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只觉得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太滋润了。
什么心都不用操,什么活都不用干,连喝口水都有人递到嘴边。
更让他高兴的是,这些人总算不惦记那档子事儿了。
每日晚上,他们轮流值夜,就真的只是值夜。
睡在他旁边,替他盖被子,看他有没有踢被,偶尔替他揉揉腰按按腿,随后便老老实实地睡了。
越九简直要感动哭了。
他终于能睡个整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