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歘——”
越九一剑将院内的梅树老枝打下。
他抬步走近,弯腰拾起。
“嗯~这树枝不错,可以雕个木簪子。”
越九指腹摩挲着梅枝粗糙的断面,木纹在午后的光里透出深浅不一的赭色。
他转身步入檐下,从腰间皮囊取出薄刃小刀时,木屑已开始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刀尖游走,先是剥去皲裂的老皮,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质。
他旋腕轻转,薄刃贴着枝干,木屑簌簌飘落在石阶上。
刀锋时而深凿,时而浅挑,梅枝的轮廓便渐渐收束、舒展,显出簪身修长的雏形。
越九指尖稳稳推着刀背,在簪头处刻出第一瓣梅花。
刃尖灵巧地一剔、一转,五个小弧便围成一朵初绽的梅。
他换用更细的刀,在花瓣中央轻轻旋出凹痕,又于边缘处刮出极薄的弧度,木质的梅便愈加栩栩如生。
越九停下刀,对着光微微转动簪身,眯眼端详那朵开在指尖的梅花。
“这……梅花簪,送给心上人的?”
越九抬眸,在瞧见那熟悉的容貌时,他赶忙起身行礼,“属下参见主子。”
微生樾摆摆手,“免礼。”
“进屋,本王有要事同你说。”
说罢,微生樾率先走进屋内。
越九揣好成型的梅花簪,亦是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那在彼岸阁悬赏你人头之人,已经查出来是何人了。”微生樾淡淡道。
“是赵府的大小姐赵悦柔。”
此话一落,越九眸色微沉。
但越九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影卫,碍着她什么了?
难道这赵悦柔知晓原身的身份?!
“很意外?” 微生樾目光落在越九脸上,“赵悦柔常年深居简出,与外界接触甚少。能让她不惜重金,透过层层关系找到彼岸阁买你性命,此事绝不简单。”
越九低头,“属下愚钝,实在不明何处开罪于赵小姐。”
微生樾见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个少年郎,语气软了几分,“无论如何,本王都会护着你。”
“赵府的人想动本王府里的人,不死也得掉下一层皮。”
微生樾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觊觎他微生樾看上的人。
越九心中微震,抬头看向微生樾。
他这位主子对下人似乎没有这……严苛?
“主子……”越九喉结动了动,“属下不值得您如此。”
“值不值得,本王说了算。赵府这些年表面安分,暗地里手脚却不干净。
赵悦柔一个闺阁女子,能绕过赵府层层耳目联系彼岸阁,要么是她本事通天,要么便是她身后有更大的倚仗。”
门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微生樾启唇,“进来。”
一道黑影出现,跪地呈上一枚蜡丸,“王爷,赵府暗桩急报。”
微生樾捏碎蜡丸,展开纸条扫过,眸色渐深。
他静立片刻,随即将纸条递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暗桩发现,赵悦柔院中每夜都有信鸽往来,方向是城南旧皇寺一带”
“她一个深闺女子这般频繁与寺庙中人来往书信,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在寺庙内寻着知音吧。”越九微微皱眉。
“这便是怪异之处。”微生樾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旧皇寺荒废的西院,上月来了个游方僧人,法号“寂明”。此人来历不明,却常有达官显贵暗中拜访。”
“既然线索指向旧皇寺,今日便去瞧瞧。”
越九一怔,“主子,白日那处人多眼杂,恐怕……”
“赵府的手既然伸到了你身上,本王自然要去看看,那寂明和尚究竟是哪路神仙。”微生樾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何况……白日入寺,才更显得坦荡。”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换身常服,扮作随行侍卫。记住,今日出了府门,唤本王“公子”即可。”
半个时辰后,一辆看似寻常的青篷马车驶离王府,汇入京城的街巷人流。
越九换了身靛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色外衫,作寻常护卫打扮。
微生樾则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簪束发,手持一柄素面折扇,俨然一位清贵闲散的世家公子。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城南。
越九坐在车辕一侧,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逐渐稀疏的屋舍。
越往南,市井的喧嚣便愈淡,及至旧皇寺所在的栖凤山脚下,已只闻鸟鸣松涛。
旧皇寺虽称“旧”,香火却不算冷清。
即便如今殿宇有些斑驳,依然常有怀古的文人墨客或求个特别的官宦家眷前来。
微生樾下车,手中折扇轻摇,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容如玉,气质清华。
他目光随意扫过寺门,又掠过那些摊贩,最后落在寺内隐约可见的飞檐上。
“这位公子,可是要进香?”一个卖香烛的老妪殷勤招呼。
越九警觉地侧身半步,挡在微生樾身前。
微生樾却温和一笑,示意越九不必紧张,上前问道:“这位老人家,在下听闻这寺庙里有位寂明法师,佛法精深,不知今日可否拜见?”
老妪眼神微动,随即堆起笑容:“寂明师父啊……他住在西院禅房,不过……”她压低声音,“师父平日不见外客,公子若要请教佛法,怕是要看缘分。”
“缘分么?”微生樾轻笑,放下一小块碎银在摊上,“多谢指点。”
微生樾抬眼望了望山门上“旧皇寺”三个鎏金大字,信步踏上石阶。
越九落后半步跟着,留意周遭的动静。
两人踏入寺门,穿过前殿。白日里的旧皇寺比想象中的热闹,香客还算多。
比起前殿,西院略显僻静。
一道月亮门隔开前院,门内古树参天,几乎遮蔽了天光。
禅房数间,皆门窗紧闭,唯最里一间隐约传出木鱼声,规律而低沉。
微生樾驻足聆听片刻,正要上前叩门,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弥陀佛。”一位中年僧人合掌走来,面容平和,“二位施主,西院乃清修之地,不便打扰。”
越九回身,手已按上剑柄。
微生樾却从容合扇还礼,“在下慕名而来,想向寂明法师请教一二。不知法师可在?”
僧人目光在微生樾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越九,缓缓道:“寂明师弟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施主请回吧。”
恰在此时,最里间的木鱼声停了。
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身影立于门内阴影中,声音沙哑低沉,“既是远客,便请进来吧。”
微生樾抬步向前。
禅房内光线昏暗,只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一位灰袍僧人背对门口,坐在蒲团上,面前香炉青烟缭绕。
待微生樾与越九进屋,房门被那中年僧人在外轻轻掩上。
僧人缓缓转身。
他面上尽是烧伤,一张脸已被烧得不成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微生樾身上,淡淡的,未起丝毫波澜。
然,当移向越九时,他的眸底迅速掠过一丝惊愕,但又很快被他收敛。
“两位不知有何事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