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墨神色未变,微微颔首,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在下微生墨。”
“微生?”段重霄念着这个姓氏,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帝京微生氏,倒是名门望族。怎么,帝京的贵女不够你瞧的,追到南疆来招惹我们段家的孩子?”
微生墨浅笑道:“王爷说笑了,阿九虽是南疆圣子,却亦是我们帝京的镇南王,他自有自己的决断。”
“决断?”段重霄嗤笑一声,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量极高,比微生墨还要高出半寸,站在那儿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赤麟从越九袖口探出头来,竖瞳盯着段重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
它在南疆长大,认得他的气息。
但赤麟没有退开,反而将越九的袖口缠得更紧了些。
段重霄垂眸瞥了赤麟一眼,倒是露出几分真切的意外:“赤麟蝮?”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赤麟的下颌,将它从越九袖中提了出来。
赤麟浑身一僵。
段重霄将它举到眼前端详,拇指摩挲过它下颌的鳞片,评价道:“品相不错,鳞片光泽也好,你养得用心。”
说着,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赤麟的七寸位置。
赤麟吃痛,嘶了一声,却不敢挣扎。
“小舅父。”越九开口,“赤麟繁衍期刚过,性子躁,别逗它。”
段重霄闻言松了手,赤麟立刻缩回越九袖中,整条蛇都蔫了,尾巴尖都忘了甩。
他的视线终于完全落在越九脸上。
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倒是真切了几分:“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肉团子的模样了。”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越九的脸颊,“阿姐若是瞧见,该高兴了。”
越九任他捏了一下,不躲不闪。
他对这位小舅父的印象其实很模糊。
模糊的记忆里,他幼时确实随母亲来过南疆两次,只记得有个很高的哥哥,喜欢把他扛在肩上跑。
后来母亲去世,他被带进王府当影卫。
算起来,这是十多年后第一次见。
段重霄捏完脸颊,手却没收回,顺势揽住了越九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越过越九的头顶,看向微生墨。
“今日是祈缘节。本王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与我这外甥好好叙旧,这位公子本王可能把人带走?”
随后他又低头看越九,声音放柔了几分,“小外甥,跟小舅父回王宫叙叙旧?”
越九迟疑了一瞬。
微生墨用内力给他传音,让他放心去。
“好。”越九点头。
段重霄满意地笑了,揽着越九就要往马车上带。
“阿九。”微生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越九回头。
微生墨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束祈缘花,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祈缘花,别忘了。”
段重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束花上,眸色沉了沉。
“花不错。”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伸手将那束花从微生墨手中抽走,随手递给身边跟着的侍从,“收着,回头插瓶里。”
侍从恭敬接过。
段重霄又看向微生墨,唇角微勾:“微生公子,南疆不比帝京,夜里路不好走,早些回住处歇着。”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越九扶上马车,自己跟着一跃而上。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内宽敞得很,铺着柔软的锦褥,角落的香炉里燃着冷犀香。
段重霄靠在软枕上,长腿随意交叠,目光落在越九脸上,一瞬不瞬。
“兄长传信给我,说是小外甥找回来了,哪知道刚进城,就瞧见有野男人在哄你。”
“小舅父,他不是野男人。他是我的人。”
“是能在祈缘节上送你祁缘花情人?小外甥,你知道祈缘节送花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
“知道你还收?”段重霄语气不善。
越九没说话。
段重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小舅父也不管你。”
他伸手揉了揉越九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但那个微生墨,我看着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越九眉头微皱。
“面相不好。”段衍说得理直气壮,“太好看的男人靠不住。”
“小舅父也好看,那小舅父也靠不住?”越九歪了歪头。
段重霄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爽朗。
“你这张嘴,倒是跟阿姐一模一样。行,小舅父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成。”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向南疆王宫。
赤麟从越九袖中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段衍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它不喜欢微生墨,但段重霄……它也不敢喜欢。
这条蛇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王宫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一条盘踞在山间的巨龙。
马车直接驶进了宫门,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段重霄率先跳下马车,回身伸手要扶越九,越九却已自己跃了下来,稳稳落地。
段重霄也不恼,笑着收回手,转身便往殿内走:“进来吧,已备了酒菜。”
偏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南疆特有的紫檀木家具,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段重霄在主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越九依言坐下,赤麟从他袖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慢吞吞地爬出来,盘在越九手腕上,三角形的脑袋搁在他虎口处,眯着眼睛不动了。
“这蛇倒是黏你。”段重霄倒了杯酒推过来,“喝一杯?南疆的梅子酒,不烈。”
越九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淡淡的酒香,确实好喝。
段重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笑意淡了几分:“说正事。兄长在信里说,你知晓杀害你父亲母亲的真凶了?”
“还在查。”
“放手去做,出了事,有大舅父和小舅父给你撑着。”
“嗯,不会出纰漏,若真是那人,我会亲自动手处理了。”
段重霄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罢了,暂且不聊这些。吃吧,瘦了不少,小时候还是个肉团子呢,如今下巴都尖了。”
越九低头吃东西,赤麟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凑到碟子边,吞了一小块肉,又慢悠悠地爬回去。
段重霄看着他吃东西,目光温柔又复杂。
这孩子跟阿姐长得太像了,尤其是侧脸的轮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垂下眼,又喝了杯酒。
阿姐当年执意要嫁去帝京,他拦不住。
后来阿姐死了,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再后来,这个孩子被当成影卫养在王府里,他也不知道。
如今人找到了,却已经是别人的了。
“小舅父?”越九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段重霄回过神,笑了笑:“没事,想起你母亲了。”
他收起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了,两日后南疆有场祭典,你既然回来了,便以圣子的身份出席。南疆那些老家伙们想见你很久了。”
“好。”
酒过三巡,越九的脸颊染上了薄红。
梅子酒后劲不大,但他不太能喝,已经有些晕了。
越九晃晃悠悠地起身,他该走了,否则可要耍酒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