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樾回到扶摇院主院后,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真真儿是不想装成那副温柔模样了。
再装下去,人都要给人拐跑了!
然,还不等微生樾想好要如何强硬拿下越九,冷确带回的消息,更是将他那张温柔的面具彻彻底底碾碎。
“好!好啊!居然还敢去喝花酒?!”
“看本王不将你抓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微生樾话音未落,人已掠出主院。
夜风灌入袖中,猎猎作响。
倚红阁。
微生樾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又嚼,齿缝间都渗着酸涩。
那地方他知道,京城最大的清倌楼,姑娘们只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主子。”冷确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可要属下去将越九叫出来么?”
“不必。”
微生樾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和煦得如同三月春风,眼底却一寸温度都没有。
“本王亲自去。”
倚红阁的鸨母正在楼下招呼客人,冷不丁见一个锦衣公子踏进门来,周身气度矜贵得不似凡人,脸上带着温润笑意,却莫名让她脊背一凉。
“这位公子——”
“三楼雅间寻人。”微生樾连余光都没给她,“不必跟着。”
他拾级而上,步伐不疾不徐,听着三楼隐约传来的琵琶声和笑闹声,那点子笑意终于一点点从唇角褪尽。
雅间的门是虚掩的。
微生樾抬手,轻轻推开。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影卫们齐刷刷起身,面露惊愕。
他们怎会认不出自家王爷?哪怕他今日没穿那身蟠龙纹的袍子,那张脸亦是做不得假。
“主——”
“嘘。”微生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意盈盈,“本王来听曲儿,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越九身上。
越九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酒杯,神情从惊愕转为困惑,又转为一种理直气壮。
他心虚什么?
他只是来这喝酒的,又不碰人家姑娘。
微生樾的笑容更深了些。
“越九。”他唤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本王竟不知,你还有这般雅兴。”
雅间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越九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对上微生樾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
但他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他心虚什么?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主子来得正好。”越九扬了扬手里的杯子,神色坦然,“这倚红阁的杏花酿确实不错,比王府里的酒烈些,主子要不要尝尝?”
说着,还真就倒了一杯,往微生樾面前递。
旁侧坐着的几位影卫兄长瞧着自家小九这放肆大胆的举动,真想要把他给揣进口袋里带走才是。
但如今只能尽量让自己不那般显眼。
微生樾垂眸看着那杯酒,没接。
他身后的冷确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比王府里的酒烈?”微生樾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小九对本王府上的酒,颇有微词?”
越九一愣:“属下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微生樾往前走了一步,越九下意识退了半步,“本王竟不知,这倚红阁的杏花酿,比本王珍藏的二十年陈酿还要入得了你的口?”
越九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它——”
“它如何?”微生樾又近了一步。
“咳,主子,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微生樾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个人生生气死。
若换做旁人早早便吓得跪地求饶或者撒娇讨好了,偏偏这位……
“越九。”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喝酒听曲之地。”越九答得理所当然。
微生樾气笑了。
“旁人都退出去。”微生樾命令道。
这下想开口的几位影卫们只好轻手轻脚地走出雅间。
余下微生樾和越九两人。
越九心下咯噔一跳,情况不太妙。
微生樾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看看。”
越九接过,展开。
信的开头便让他诧异,信的结尾更甚。
“这信是国师让我转交予你,里边的皆由国师亲笔所写。”微生樾解释道。
越九面上还算比较平静,但心里头早已翻江倒海。
这国师知晓他肩上花纹的秘密?!
还言明他花纹的能力在一月既望时已被扰乱。
肩上花纹的秘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国师知晓,确实是有些本事。
越九沉吟,一月既望那日不就是他和微生樾对质的时候?
所以,他误会他了?
越九半信半疑地目光落在微生樾身上。
“小九若心中有疑,明日我同你前去国师府向国师请教,如何?”微生樾适时地询问。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越九已在扶摇院外候着。
“既来了,便前往国师府吧。”
微生樾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越九回头,见他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他常佩的那块青玉,整个人温润得如同晨光里化开的霜。
越九点头。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越九靠着车壁,闭眼假寐,实则竖着耳朵去听外头的动静。
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偶尔有风掀起车帘的一角,透进几缕微凉的晨光。
微生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越九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抿的唇角上。
马车在国师府门前停下。
朱门紧闭,两侧各立着一株腊梅,透着一股子清冷气。
冷确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梳着双髻的小童探出头来,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微生樾脸上。
“樾王殿下?”
微生樾颔首。
小童弯了弯眼睛,把门拉开:“国师等候多时了,殿下请进。”
越九跟在微生樾身后踏进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国师府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石,青砖铺地,老树参天,处处透着一种不染尘俗的清寂。
穿过两进院落,小童在一间敞厅前停下。
“国师便在里面。”他侧身让开。
微生樾抬脚欲进,却见小童伸手拦了拦。
“殿下,国师说了,先请殿下喝茶。”小童仰着脸,笑得天真无邪,“国师想要和这位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微生樾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向小童,那目光温和,小童却莫名缩了缩脖子。
“本王不能旁听?”
“国师说不能。”小童老老实实地答,“国师还说,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站在院子里等,但他和越九公子说话的时候,殿下不能进去。”
微生樾:“……”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越九。
“进去吧。”他说,“国师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本王在外面等你。”
越九点头。
他转身踏入敞厅,身后的门轻轻合拢。
敞厅内,光线幽暗。
越九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人身着玄色道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正弯腰拨弄着案上的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开一阵清苦的气息。
“坐吧。”
那人转过身来,确实是他。
“越九。”玄无欲念出他的名字,“许久不见。”
越九垂下眼,依言在蒲团上坐下。
“国师说笑了。”他神色平静,“属下第一次来国师府,何来许久不见之说?”
玄无欲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只是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匣子,放在越九面前。
“打开看看。”
越九盯着那只匣子,没有动。
“放心。”玄无欲在他对面坐下,“樾王不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不必再装。”
越九抬起眼,对上那双浅金色的眸子。
片刻后,他伸手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普通,但那花纹同他肩上的一模一样。
“认得?”玄无欲问。
越九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玄无欲抿了口茶,“但今日不是解答的时候。樾王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越九脸上。
“你肩上那花纹的能力近来被扰乱了。”
越九心头一跳。
昨夜那封信上写的,也是这个。
“多和樾王接触,你花纹的能力会恢复。”玄无欲淡淡道。
“所以……”越九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误会他了?”
玄无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我可暂时帮你恢复,但日后还得靠你自己。”
“好。”越九点头。
玄无欲对他的爽快很满意,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支朱笔,蘸了蘸砚台里不知何时磨好的墨。
“把衣裳解开。”
越九一愣。
“想什么呢?”玄无欲睨他一眼,“隔着衣裳怎么画?”
越九抿了抿唇,依言解开领口,露出右肩。
玄无欲执笔靠近,笔尖落在他肩上的纹路上,动作轻缓,一笔一笔描摹过去。
那墨迹沁入肌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好了。”
几息后,玄无欲收回手,将朱笔搁回原处。
越九拢好衣领,站起身。
“多谢国师。”
玄无欲摆了摆手,坐回蒲团上,又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去吧。樾王该等急了。”
越九推门而出。
院中,微生樾还坐在那张石凳上,姿态闲适,神色温和。
见他出来,微生樾立刻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越九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这人为了帮他解花纹之谜,特意求见国师,又在外面等了这么久。
而自己前几日还那般防备他,甚至疑心他。
“主子。”越九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让您久等了。”
微生樾看着越九,察觉到他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变化,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成了。
他走过去,抬手替越九理了理方才匆忙间没拢好的衣领,动作温柔,眼底带着笑意。
“无妨,谨慎些亦是好事,回府吧。”
越九点头,跟在他身侧,一道往外走。
身后,敞厅的门静静合拢。
玄无欲坐在蒲团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樾王啊樾王,你可要争气才是,莫要白费了我的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