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樾走至河旁,瞧了瞧那些放花灯的男男女女,又瞧了瞧不远处卖莲花灯的小摊,心下一动。
“小九,走了这一小会儿,我好受了些。今儿个是缘华节,我也想放花灯,你替我去买一盏,可好?”
越九没有什么想法,应下后便去买了。
虽然有些小乌龙,却也还是买了来。
“六哥,花灯买来了。”
微生樾从越九手中接过那盏素白的莲花灯时,灯芯处小小的火焰跳动着。
“六哥要写祈愿笺么?”越九递过摊主附赠的窄窄红笺与笔,神色如常,全然未觉这习俗里藏着的情愫。
微生樾接过,背过身去,用身子挡住越九的视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化作极轻的一句叹息,凝成六个字。
愿君心似我心。
他仔细折好红笺,塞入灯芯下的暗格。
“六哥写了什么?”越九随口问。
“寻常的吉祥话罢了。”微生樾稳住声线,蹲下身,将莲花灯轻轻送入水中。
莲花灯晃晃悠悠,汇入那片暖光点点的河流。
就在这时,另有两盏灯,从不远处的柳荫下也被放了出来。
一盏是华贵的紫色,一盏是略显跳脱的朱红色。
水流潺潺,四盏灯不知怎的,竟被一股无形的涡流轻轻拢到了一处,头挨着头,并排朝着拱桥的方向漂去。
越九挑眉,指着那奇景,“六哥你瞧,我们的灯竟然是并排着的。”
微生樾顺着望去,心尖蓦地一跳。
并排的四盏灯,在粼粼波光里亲昵地挨蹭着。
微生樾瞧着另外两盏灯,心里没来由的气愤。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灯!
不远处的树下,微生墨目光落在那莲花灯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看吧,老天爷都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的。
对面树下,裴铮鬼使神差地也放了一个。
家里母亲就盼着他早些成家立业,无论男女,只要自己喜欢便好。
他死马当活马医,也就试试,反正只是个念想罢了,总不至于真的给他送了个娘子来吧。
微生樾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盏月白的莲花灯上,却眼睁睁看着它被旁边紫色的灯挤得歪了歪。
那盏紫灯做得极精致,花瓣层叠,金线描边,在暖黄烛光里显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华贵。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越九却浑然不觉,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六哥你看,那紫灯倒是别致,朱红的也鲜亮。摊主怎不卖这样的?咱们这盏素了些。”
微生樾喉头发紧,声音却淡,“素净的好。”
他心想,那紫灯的主人最好只是随手一放。
缘华节的花灯,多少隐秘心事藏在里头,这样并排贴着,像什么话。
微生墨看着那四盏越靠越近的灯,尤其是素白的那盏被水流推着,几乎要和他的紫灯花瓣相触,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连灯都知道该往哪儿靠。”他低语,目光抬起,穿过稀疏人影,落在河畔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那是越九。
至于微生樾,他只扫过一眼,未多做停留。
而裴铮眸子瞪大,四盏灯并排,这老天爷一下子便给他送了三个娘子来?!
河畔,越九望着桥洞,“灯要过桥了!”
微生樾凝目望去。
拱桥下光线昏暗,水流在此处略急了些,四盏灯被水推着,竟齐齐朝着桥墩一侧挤去。
眼看就要磕碰在一处。
素白灯盏被水流一卷,轻轻撞上了紫灯,紫灯一歪,又碰了朱红灯。
四盏灯头尾相接地卡在了桥墩缝隙边,烛光摇曳,竟一时停住了。
“呀,卡住了。”越九语气里带着点可惜,却也没什么特别情绪,只当是个趣景,“怕是漂不走了。”
微生樾心里那点无名火,却因这“卡住”的景象,烧得更闷了。
“卡住了也好,省得……漂到不相干的地方去。”
越九转头看他,夜色里六哥的侧脸有些苍白,眼下那颗小痣在摇曳的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六哥是不是乏了?咱们回吧?”
“嗯。”
微生樾最后看了一眼那几盏依偎难分的花灯,转身离去。
衣袂拂过岸边青草,沾了夜露,微凉。
他不知,在他转身的刹那,微生墨的目光追随着越九的背影,直至没入人群,才缓缓收回,再次落回桥下那几盏灯上,眼神深不见底。
裴铮也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在河岸,望着那挤在一处的四盏灯发怔。
朱红色的灯挨着素白的,在昏暗桥洞下,竟有几分相依为命的错觉。
回府的马车上,微生樾闭目养神。
越九坐在对面,撩开车帘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随口道:“今儿个倒是热闹,往常可不多见。”
微生樾眼睫微颤,没有睁开,“小九。”
“嗯?”
“你可知……缘华节放花灯,有何深意?”
越九放下车帘,想了想,“祈福?求平安?图个吉利吧。”
车内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
微生樾缓缓睁开眼,看着对面男子在昏暗车厢里那双明亮且坦荡的眸子。
自己那份小心翼翼折进红笺、塞进灯芯的心事,于越九而言,大概就如同这节日的喧嚣,过了今夜,便散了,了无痕迹。
而另外两盏不知主人,却偏偏要挨上来的灯,嘲笑着他这不敢言明的痴念。
“是啊。”微生樾极轻地应道,重新阖上眼,“只是图个吉利。”
水波荡开,树下的阴影空无一人。
那四盏灯仍旧紧紧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