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最终还是让花栖梧把赤麟带走了。
倒不是他心狠,实在是这事儿太离谱。
他养赤麟快要一年了,喂食,洗澡,带出去晒太阳,哪样不是亲力亲为?
赤麟在他心里就是个毛孩子,虽然没毛,但充其量是个格外粘人的小东西。
如今花栖梧告诉他,这孩子想跟他交配?
越九觉得赤麟需要静一静。
花栖梧办事利落,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让人送来了一只特制的兽笼。
那笼子用乌木打造,四面密格,只有顶端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孔。
“圣子大人不必担忧,”花栖梧温声道,“栖梧养过蛇,知道如何照料。待繁衍期过去,便将赤麟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越九点点头,蹲下身去看榻上的赤麟。
那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整条身子盘成一团,三角脑袋搁在身体中央,竖瞳半阖着,看上去恹恹的。
“乖,先去栖梧那里住几日,”越九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之后我便来接你。”
赤麟的信子伸出来,在他指尖轻轻一点,随即又缩了回去。
越九心里可耻地软了一下,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
他站起身来,对花栖梧点了点头。
花栖梧上前,用一块黑布盖住赤麟,连蛇带布一起捧进了笼子里。
赤麟全程没有挣扎,安静得很。
花栖梧抱着笼子走出秋水阁。
赤麟被带走后的第一个时辰,越九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没有蛇缠着他的手腕,没有信子舔他的脖子,没有东西勒着他的腰让他喘不过气。
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靠在榻上翻了几页书。
第二个时辰,他开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看。
空的。
第三个时辰,他发现自己总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边,平日那里盘着一条暖烘烘的小红蛇,冬天能当手炉用。
越九把手缩回来,告诉自己这是戒断反应,过两日就好了。
傍晚时分,花栖梧那边的小侍从过来传话,说赤麟情绪不太稳定,问圣子要不要去看看。
越九想了想,说不用,让它自己待着。
又过了两个时辰,花栖梧亲自来了。
“圣子,赤麟从进笼子到现在,滴水未进。”花栖梧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眉头微微蹙着,“喂它活鼠也不吃,连看都不看一眼。笼子里的木枝被它咬断了两根,再这样下去,怕是会伤到自己。”
越九眉头一皱:“它以前从不会这样。”
“繁衍期的赤鳞蝮本就与平日不同。”花栖梧道,“况且它熟悉了圣子气息,骤然分离,对它来说怕是极大的刺激。”
越九沉默了片刻,起身披上外袍:“带我去看看。”
赤麟被安置在秋水阁东边的偏殿里,那是花栖梧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帷幔低垂,光线昏暗。
笼子搁在屋子正中的矮几上,蒙着黑布,安安静静的。
越九走过去,掀开黑布的一角。
笼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赤麟盘踞在笼子最远的角落里,整条蛇身缩成了一个极紧的团,鳞片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它反复撞击笼壁留下的。
三角脑袋埋在最里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无力地垂着。
“赤麟?”越九轻轻喊了一声。
笼子里没有动静。
越九又喊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那截尾巴尖微微动了动,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后缓缓地舒展开来。
赤麟的脑袋从盘绕的身体中探出来,竖瞳对准了笼外的越九。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早上的湿漉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怨的神情。
它的信子伸出来,在空气中快速地点了点,像是在捕捉越九的气味,随后整条蛇身开始缓慢地朝笼门的方向移动。
它游得很慢,远没有平日灵巧。
越九看见它腹部的鳞片有好几处都翘了起来,边缘渗着血丝。
“怎么弄成这样?”越九的声音有些发紧,转头看向花栖梧。
“它撞笼子撞的。”花栖梧平静地说,“从进来的第一刻就开始撞,撞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下来。”
越九回过头,赤麟已经游到了笼门边上。
它的脑袋抵着乌木栏杆的缝隙,拼命地往外挤,但缝隙太小,只能勉强伸出半截信子。
那信子在空中急切地探寻着,朝着越九的方向一伸一缩。
越九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赤麟的蛇信子。
赤麟立刻安静下来。
它不再往外挤了,整条蛇身贴着笼壁,蛇信子缠上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舔舐着。
“乖,我在这里。”越九低声道。
赤麟的信子顿了一下,随即舔得更急了,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确认他真的来了。
它的尾巴在笼子里轻轻拍打,发出细微的哒哒声,那声音里没有焦躁,只有欢快。
花栖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越九就这么蹲在笼子边上,让赤麟舔着他的手指,待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赤麟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竖瞳也慢慢从细线变成了枣核形。
“饿不饿?”越九问它。
赤麟没反应。
“让人拿吃的来。”越九对花栖梧说。
花栖梧吩咐下去,不多时,小侍从端来一只浅碟,里面盛着一条处理好的乳鼠。越九接过碟子,放到笼门边上。
赤麟看了一眼乳鼠,又看了一眼越九,纹丝不动。
“不吃东西怎么行?”越九皱了皱眉,用手指捻起那条乳鼠,凑到赤麟嘴边。
赤麟的信子探出来,在乳鼠上碰了碰,随即缩回去,依旧没有张口的意思。
它的竖瞳始终落在越九脸上,一眨不眨。
越九读懂了它的意思,哭笑不得,“跟谁学的耍无赖?”
赤麟轻轻嘶了一声,像是在回答:跟你。
越九没法子,只好把那碟乳鼠留在笼子边上,又陪了赤麟一会儿。
眼看天色渐晚,花栖梧上前提醒道:“圣子,夜深了,该回去了。”
越九站起身来。
赤麟立刻绷紧了身体,竖瞳骤然缩成一线,信子急促地吞吐起来。
它的脑袋又抵上了栏杆缝隙,拼命地往外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别闹。”越九蹲下来,隔着笼子点了点它的脑袋,“我明日还来看你。好好吃东西,不许再撞笼子了,听见没有?”
赤麟的嘶鸣声低了下去。
它的身体又缩回了角落里,但这次没有盘成团,而是直直地贴着笼壁,脑袋高高昂起,目送着越九离开的方向。
越九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就要回去打开笼子了。
幸好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