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裹着一身北疆风尘,袍子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灰土。
他双手抱臂,靠在墙边,脸上挂着看好戏似的笑,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扎眼。
裴铮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侧身,把越九挡在身后。
可他刚一动,就被越九按住了手腕。
越九的手指微凉,力道却稳得出奇。
他没看裴铮,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裴铮的肩膀,落在巷口那人身上。
“阁下是?”
那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被亲得耳尖通红的人,开口竟是这般冷静的语气。
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灯笼的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
浓眉深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北疆,图勒。”图勒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本想着随意逛逛,没成想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更没成想……”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扫,笑意更深了:“竟撞见了这么一出好戏。”
裴铮的脸色变了变。
他下意识又想把越九往后护,可越九的手还按在他腕上,纹丝不动。
“原来是北疆使者。帝京夜巷,路径曲折,使者初来乍到,迷路也是常事。”
他说着,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拎着的那个草把子,似乎在想什么。
图勒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愣了一愣。
他方才在暗处看了半天,明明是这少年郎被亲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怎么一开口,反倒像是他才是那个镇定自若的?
“咳。”图勒清了清嗓子,索性把话说开了,“本使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新奇。听闻帝京礼教森严,男子之间,竟也可以这般……”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
“亲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越九静静地看着图勒。
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厉,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过来。
可偏偏是这样的眼神,让图勒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僵。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凶的,狠的,狡猾的,他都能对付。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方才还被亲得耳尖通红,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使者说笑了,帝京的规矩,自然有帝京的道理。使者初来,多看几日,便不会觉得新奇了。”
图勒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接他的茬,也没否认什么,反倒把话题轻轻巧巧地推了回来。
有意思。
图勒在心底咂摸了一下。
“使者若无别的事,巷口往右,穿过两条街便是驿馆。夜深露重,使者早些歇息。”
这是送客了。
图勒却没动。
他倚回墙边,抱臂看着越九,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本使若是还不想走呢?”
裴铮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半步,把越九挡在身后,抬眼看向图勒,目光里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警惕:“北疆使者就不怕旁人看见了,说使者别有用心?”
图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肆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小郎君。”他看向裴铮,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方才本使在暗处站了那么久,你都没发现。这会儿倒是不怕旁人看见了?”
裴铮的脸色一僵。
越九轻轻按了按裴铮的手腕。
“使者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自然比我们多。”越九从裴铮身后走出来,站定在图勒面前,“既是见惯了世面的人,就该知道,有些事,看破了,不说破,才是体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对上图勒的目光。
图勒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他在北疆活了二十六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分明是波澜不惊的,可多看一会儿,就好像会被吸进去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话问得连图勒自己都有些意外。
越九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一弯:“若有缘,使者自会知晓。”
图勒挑了挑眉。
还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越九面前。
北疆人本就生得高大,图勒往那一站,几乎把灯笼的光都遮去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越九,目光里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
“行,那便有缘再见。”
他说着,忽然俯下身,凑到越九耳边。
那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越九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气。
“不过本使得说一句……”图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方才的模样,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他说完,直起身,也不等越九反应,转身便往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向裴铮。
“小郎君,下次若是想亲,记得找个隐蔽些的地方。”
裴铮的脸腾地红了。
图勒大笑着走进夜色里,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远去。
巷子里重归安静。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裴铮愤愤地嘟囔道。
“走了,各回各府。”越九把草把子往裴铮怀里一塞,先他一步走出小巷。
“阿九!”裴铮追了出来,高大的身影委屈巴巴地跟在越九身后,“阿九,我还没亲够呢~”
樾九脚下一顿,还是任命转身,无奈轻叹,“低头。”
裴铮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低头。
唇上倏地贴上一道温热,但也是蜻蜓点水般。
“好了,快回去。”
丢下这句话,越九便快步向王府的方向走去。
徒留下笑得像个傻子的裴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