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几日,越九始终未查到那是什么。
然,这件事未平,另一件事又接踵而至。
樾一出任务,被暗算给抓住了。
“三哥!大哥怎么好端端地会被算计了?”越九下值后便看到樾三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血衣。
樾三对上越九那双明亮而固执的眸子,终是妥协,告知了他。
“小九,近日距帝京几百里远的一个村中,一种名叫见仙引的东西盛行。
那东西只要闻上一口便浑身舒畅,赛过见了神仙。”
“起初只是村里的懒汉们用,后来连正经庄稼汉也沾上。田荒了,房子卖了,人成了鬼,为了一口见仙引,什么事都做得出。”
“大哥是去查这个?”
“不止查。”樾三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疲惫之意,“还要毁了。但那村子背后似有官家的影子,大哥才潜入两日便暴露了。对方下手狠辣,分明是要灭口。”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将樾三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越九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小九!”樾三一把扣住他肩膀,“你别犯浑!”
越九回头,眸子里像烧着两簇暗火,“三哥,我当时敢单枪匹马杀入国公府废了那畜牲,如今我也还能再来一回!”
樾三的手颤了颤。
“小九,你听三哥说,此事非比寻常,你——”
“大哥还活着。”越九打断樾三的话,“他们既没当场下杀手,便是要扣作人质,或另有图谋。这就是时机。”
“三哥,我去书房请示,我要同你们一起去把大哥救出来。”
“小九,不可。”樾二摇摇头。
“小九,你且待在王府,等我们回来便是。”樾七亦是劝道。
其他影卫兄弟亦是纷纷劝说,皆是希望越九不要前往。
“诸位哥哥们,我一定要去。”越九目光平静,“我这便去向主子请示。”
说罢,越九迈着步子便离开了。
越九穿过廊下时,秋风正卷起庭中落叶。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缝隙漏出来。
越九在阶前停步,整了整衣襟,还未开口,里头已传来声音,“进来。”
“为樾一的事?”微生樾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越九伏身,“求六哥准许我同去。”
“他们都说你性子烈,此去恐生变数。”微生樾转过身,烛火在他深色的袍子上跳动,“你觉得自己比樾二、樾三更擅营救?”
越九抬头,“无论如何属下也要去。恳请六哥准许。”
微生樾眉梢微动
“你可知那村子为何动不得?”他忽然问。
越九怔了怔,“听闻……有官家庇护。”
“不止。”王爷从案上取过一份密报,轻轻一推,那纸便滑到越九面前。
越九拿起,脊背渐渐僵直,纸上寥寥数行,写着几个京中显贵的名字,竟都与这“见仙引”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如今你还想去么?”王爷的声音沉了几分,“樾一或许已成了饵,专钓更多闯入的鱼。”
越九手指紧攥成拳。
他想起兄弟们欲言又止的神情,原来他们都早知道,这不止是一次营救,更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局。
“六哥。正因如此,属下更得去。大哥若真是饵,钓鱼的人总会露面的。我愿做那根突然绷紧的线。”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越九垂头,等待因为任性而来的斥责。
几十息后,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
“罢了。”微生樾摆摆手“准你去。但须记着两件事。其一,无论如何护好自己。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如沉水,“若事不可为,樾一求死时,你不许拦。”
越九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微生樾的眼神不容置疑,“影卫可以死,但不能成为拖垮同袍的负累。这道理,樾一比你我更明白。”
越九齿间泛开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遵命。”
出得书房时,夜已浓黑如墨。
樾三抱着剑守在廊下,显然已等了多时。
“主子准了?”樾三问。
越九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那句“事不可为便不救”的话。
樾三却仿佛看穿了,伸手按住他肩膀,“小九,大哥若知道你为难,会不高兴的。”他的手很稳,声音却有些哑,“收拾东西吧,子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出王府侧门,融入京城的夜色。
越九跟在樾三身后,风扑在脸上,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
他想起他受伤时,樾一揉着他的头笑,“好好养伤,天塌了有高的顶着。”
如今,那个最高的人正等着他们去顶起那片塌下来的天。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离那吃人的村庄越来越近。
越九握紧缰绳,望向漆黑的前路。
马蹄声在距村庄外的密林止息。
樾二抬手,身后十余道黑影如夜枭般散入树影。
越九伏在潮湿的落叶上,望向远处那个本该沉睡的村落。
此刻竟有零星灯火摇曳,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浮着昏黄的光晕。
越九鼻翼微动,风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混着柴火焦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他脊背窜过寒意。
“分三路。”樾二不知何时已潜至身侧,手指在泥地上迅速划出简图,“樾三带五人从西侧破屋缺口潜入。樾七带四人绕至东头制高点。我与越九从正面探路。记住,寻人为主,遇敌则避,半个时辰后无论成否,在此会合。”
无人异议。
黑影再次流动。
越九紧随樾二,沿干涸的河床摸向村口。
越是靠近,那股气息越发浓重,几乎黏在喉头。
河床碎石间,他瞥见几团污糟的布条,借着晦暗月光细看,竟是浸透黑褐色污渍的裹脚布。
周围还散落着几枚干瘪的果核那,果核尖端有被反复啃咬的痕迹。
“这是那见仙引的主料。”樾二用刀尖挑起一枚,声音凝重,“见仙引吸食后,人如坠云雾,常伴有无意识咀嚼之症。这些果核被啃成这般,怕是……”
话未说完,前方村口石磨旁,蓦地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两人倏然贴紧土墙阴影。
那是个已不成人形的村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在初冬寒风里竟只着单衣,赤足踩在碎石上也不觉疼痛。
他眼眶深陷,瞳孔在昏暗里扩散得极大,嘴角咧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氣音,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
“神仙……神仙来接我了……”含糊的呓语飘过来。
他踉跄走着,突然扑倒在石磨边,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抽搐。
越九几乎要冲出去,却被樾二死死按住。
不过几息,抽搐停止,那村民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笑容更深,蹒跚着转入一条更黑的巷子。
“毒已入骨腑。”樾二低语,眼中沉痛,“救不回了。”
他们潜入村中。
景象比预想更为诡谲可怖。
茅屋土墙多有倾颓,窗纸破烂,在风里呜咽。
不少屋门洞开,内里空荡,只有地上零星散落着破烂家什。
偶有完好的房屋,檐下却挂着诡异的红布条,在夜风里飘摇如招魂幡。
那东西的气味在这里浓郁到令人作呕,仿佛无数腐烂的香花堆积发酵。
越九注意到,村子中央一片夯土广场上,残留着大堆灰烬,周遭地面颜色深褐,似是反复被液体浸染。
灰烬堆旁,扔着几只破损的陶罐,罐口形状特殊,呈细长漏斗状。
樾二咬牙,“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下熬制那东西。”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夹杂着零星的嚎叫。
声音来自村北一片看似较为齐整的院落。
那里围墙高耸,隐约有更多的人影晃动。
樾二与越九交换眼色,当即便朝那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