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晃,又过了小半月。
越九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上,凉风习习,吹得他舒坦极了。
这日子在前世,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当然,要是没有面前这觊觎他屁股的人就更好了。
越九这话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头腹诽几句。
他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来人,企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告诉对方。
本大爷现在不想搭理你。
可微生墨是谁?那是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的主儿。
“阿九这是睡饱了?”微生墨的声音里带着笑,也不管越九愿不愿意,径直在软榻边沿坐了下来,还顺手拈起越九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墨发,在指间绕了绕,“头发都睡散了,我帮你绾一绾?”
“别动手动脚的。”越九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顺势坐了起来,往软榻里侧挪了挪,拉开了些距离。
微生墨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阿九这是害羞了?”微生墨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谁害羞了?”越九翻了个白眼,“微生墨,你好歹是个王爷,整日里往我这小院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怕什么闲话?”微生墨理直气壮得很,“我与阿九是知己好友,谁爱说便说去。”
越九心说,谁跟你是知己好友了?分明是你自己贴上来的。
微生墨见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收敛,反而凑近了些:“阿九,你这几日有没有想我?”
“没有。”越九答得干脆利落。
“当真没有?”微生墨眨了眨眼,“我可是日日都想着九儿的,吃也想着,睡也想着,连骑马的时候都想着。”
“那你骑马可小心些,别摔了。”越九皮笑肉不笑。
微生墨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弯了。
他伸手要去捏越九的脸,被越九躲开了,他也不在意,收回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越九。
“阿九今日穿这件青色的衣裳真好看,衬得你肤色白,像块玉似的。”
越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青衫,没好气地说:“你上次来我也是穿的这件。”
“那说明阿九穿什么都好看,一件衣裳也能穿出不同的韵味来。”微生墨说得那叫一个真诚。
越九算是彻底服了。
这人脸皮之厚,前世他见过的最厉害的销售冠军都比不上。
“阿九,帝京里的绘衣阁里出了新衣裳,不若去瞧瞧?也当是为几日后皇祖母的生辰宴做准备了?”
越九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微生墨耳朵尖,眉头微微一挑,侧目望去。
只见一条约莫两指粗细的长蛇从门槛外缓缓滑了进来,通体赤金,鳞片在日头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光泽。
它三角脑袋微微昂着,一双竖瞳是琥珀色的,瞳孔收成一条细线,冷冷地扫了微生墨一眼,然后便旁若无人地朝越九游去。
“这是……”微生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越九却是眼睛一亮,方才还懒洋洋倚在软榻上的人登时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去。
赤麟游到他手边,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乖顺得紧。
“赤麟,你跑哪儿去了?”越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指尖抚过蛇头顶那片比其他鳞片更深的赤金色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我还以为你又钻进后院那棵老槐树洞里睡大觉去了。”
赤麟蝮吐了吐信子,细长的蛇信几乎要蹭到越九的指尖。
然后它慢吞吞地顺着越九的手臂往上爬,绕过肩头,最终盘在了越九的脖颈上,蛇头搁在他的锁骨窝里,尾巴尖还悠闲地晃了晃。
微生墨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的神色却深了几分。
他凑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赤麟却猛地抬起头来,竖瞳骤然放大,嘶嘶地朝微生墨吐着信子,态度极其不友善。
“哟,脾气还不小。”微生墨识趣地退开了些,却也没真的怕,目光在蛇身上打量着,“这蛇的模样不常见,赤鳞金瞳,倒像是南疆古籍里提过的异种。阿九,你可知道它长大了能有多长?”
越九想了想:“南疆的老人家说,赤麟蝮若是养得好,能长到一丈有余,寿数也能有三十年。”
“那到时候阿九的脖子可不够它盘的了。”
越九白了他一眼:“它又不只盘我脖子,平日里它最爱待的地方是我的床头。”
微生墨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越九那张软榻边上铺着凉簟,叠着薄衾,有一个用旧锦缎缝制的窝,里头还垫了几层软绸。
他忽然觉得人还不如一条蛇。
“阿九对一条蛇倒是上心。又是缝窝又是垫绸子的,我上次在你这儿落了个玉佩,你都懒得替我收起来,直接丢在窗台上让我自己找。”
越九理直气壮得很:“你又没跟我说让我帮你收。再说了,你是大人了,赤麟还小,能一样么?”
微生墨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堂堂一个王爷,跟一条蛇争风吃醋,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他就是不太舒服。
那蛇现在正拿脑袋蹭越九的下巴呢,蹭得那叫一个自然,越九非但不躲,还伸手挠了挠它的下颌,一人一蛇之间的默契看得微生墨牙根发酸。
“阿九,你若喜欢养这些东西,我差人去南疆再寻几条来,比这条更大更漂亮的,给你凑成一对,好不好?”
赤麟蝮的竖瞳倏地转向微生墨,蛇信吐得更快了。
越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少来这套。再说了,我就喜欢赤麟这样的,别的我不要。”
赤麟蝮像是听懂了这话,尾巴尖晃得更欢了,甚至抬起头来,当着微生墨的面,用脑袋蹭了蹭越九的嘴唇。
那姿态,那动作,简直像是在宣示主权。
微生墨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条蛇计较。
可转念一想,他在越九这儿磨了小半月,连手都没牵上几回,这蛇倒好,一上来就又是蹭下巴又是蹭嘴的,凭什么?
“阿九,这蛇毕竟是冷血之物,养在身边久了,难免……”
“胡说。”越九把赤麟蝮从脖子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给微生墨看,“你摸摸看,赤麟身上是温的。南疆的老人说,赤麟蝮是罕见的温血蛇,养久了还能替人暖身子呢。”
微生墨试探着伸手碰了碰蛇身,果然触手温热,不像寻常蛇类那样冰凉。
赤麟蝮这回倒没凶他,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就把头扭过去了,一副不屑搭理的模样。
微生墨收回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蛇,该不会是成了精吧?
“阿九,。”微生墨斟酌着措辞,“皇祖母的生辰宴,你若是去了,这蛇……”
“赤麟不跟去。”越九把蛇放回它的小窝里,赤麟蝮乖乖地盘成了一团,琥珀色的竖瞳却始终盯着微生墨的方向,“它自己会在家待着,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微生墨松了口气。
可那赤麟蝮的目光实在让他如芒在背,他总觉得那条蛇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
在审视一个对手。
“走吧。”越九从软榻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说去绘衣阁?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微生墨立刻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笑眯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