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来得比大衡的晚。
花园里的花香被夜风裹挟着飘进殿内,丝丝缕缕地缠在帷幔之间。
越九躺在寝殿的榻上,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肩头。
他在圣子殿已经住了几日了。
这几日里,玄无欲待他与从前并无不同。
白日里他按照规矩供奉,偶尔被玄无欲要求诵读经文,学习南疆的礼仪。
玄无欲在一旁坐着,或是翻书,或是闭目养神,偶尔抬眼看他一瞬。
可越九渐渐发觉了。
这位国师大人,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欲无求。
第二日用膳时,越九尝了口南疆特制的酸辣鱼,被那股又酸又辣的劲儿冲得直皱眉。
玄无欲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越九低头扒饭的间隙,余光瞥见对面的国师大人唇角微微弯了那么一下。
诵读经文时,越九对着那些拗口的南疆古语念得磕磕绊绊,有好几处念错了音。
玄无欲闭着眼听了半晌,终于睁开眼来,纠正了他的发音。
越九虚心受教,又念了一遍。
玄无欲说:“错了。”
越九再念。
玄无欲说:“还是错了。”
如此反复了七八遍,越九都念到烦,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了玄无欲一眼。
那一眼正好对上玄无欲的目光,他竟在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猫逗弄已经落入掌心的雀鸟,不急着吃,先逗着玩儿。
越九当时就要开口怼人。
玄无欲发觉他要生气,这才念完正确的发音作为示范。
越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故意的。
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好好教,偏要看着自己一遍一遍地错,再一遍一遍地念。
这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对人爱搭不理的大衡国师,月神使者,竟然在逗他玩儿?!
并非是一回两回,是每日都有那么一两回。
让越九感到困惑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非但不反感,甚至隐隐觉得这样的国师大人……比那个高高在上,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国师,要有趣得多。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响着,越九陷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意识渐渐模糊了。
他今日确实累了。
白日里除了常规的供奉和诵读,玄无欲还带他去了南疆城中的集市,说是让他熟悉南疆的风土人情。
集市上人来人往。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吵得越九脑仁儿疼。
玄无欲倒是一派从容,与他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停下来指给他看一些南疆特有的物件。
他们在一处卖花环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摊位上的花环编得精巧,各色鲜花交织在一起,鲜艳夺目。
越九多看了两眼,正要走,玄无欲却已经付了钱,拿起一个粉白相间的花环,随手搁在了越九的头上。
越九一愣,伸手去摸头上的花环。
玄无欲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好看。”
夜渐渐深了,殿内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角落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映在帷幔上,将整座寝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之中。
越九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半炷香的功夫。
越九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的意识从沉睡中慢慢浮了上来,但身体还困在那种半梦半醒的迟钝里。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可越九的耳力一向好,他还是听见了,那是赤足踏在光滑石面上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
越九的呼吸平稳地保持着睡梦中的节奏,意识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他的寝殿,夜半时分,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越九能感觉到来人正站在榻边。
他没有动。
他甚至刻意将自己的呼吸调得更匀更缓,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睡得正沉的人。
一阵熟悉的冷香飘了过来。
越九的心头一咯噔。
这香气他熟悉。
月白色长袍上沾染的,银白色长发间萦绕的,那个人的身上,永远带着这种清冽的冷梅与霜雪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玄无欲半夜来他的寝殿做什么?
越九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任何异样流露出来。
他保持着侧身朝里的姿势,薄被搭在腰间,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枕边。
榻边微微一沉。
玄无欲坐了下来,动作很轻。
若不是越九一直在暗中留意,几乎不会察觉。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越九几乎要怀疑玄无欲是不是就打算这么坐着直到天亮。
他甚至在脑子里飞速地猜测着各种可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
还是南疆出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
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发顶。
越九的思路瞬间断了。
那只手的触感微凉,穿过他的发丝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越九形容不出的温柔。
玄无欲的手从他发顶缓缓滑落,指尖拂过他的额角,眉骨,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颌处。
越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他拼命地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可他知道自己的体温一定在升高,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
玄无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又是几息的沉默。
就在越九以为玄无欲要起身离开的时候,他感觉到榻边的人微微俯下了身。
那股冷香骤然浓郁起来,近在咫尺。
接着,一个温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越九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是玄无欲的嘴唇。
趁他熟睡之际,偷亲他。
那个吻停留了好几息的时间,似乎压抑了许久,终于在此刻释放出的贪恋。
越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的脑子里炸开了无数烟花,每一声炸响。
玄无欲在亲他。
唇上的温度终于褪去。
越九感觉到榻边的人直起身来,那股冷香也随之变得稀薄。
但他没有听到脚步声。
玄无欲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坐在榻边,似乎在注视着越九,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寝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虫鸣和越九自己刻意压制的心跳。
越九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他装作在睡梦中翻身的模样,缓缓地转过了身来,面朝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