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国师前脚刚走,后脚宫里便来人召微生樾进宫。
冷确心头猛地一沉,上前半步低声道:“主子,往年今日都不会召您进宫,如今怎的?国师才走,宫里便来人,此事太过蹊跷,恐有圈套。”
微生樾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领口一丝不苟的暗纹锦带,原本闲适的眉眼间未添半分慌乱,只淡淡垂眸,指尖轻拂过袖中暗藏的暗袋。
“蹊跷不蹊跷,进了宫才晓得。”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镇定,“冷确,备车,你同本王进宫瞧瞧。”
“是,主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皇宫深处而去。
车厢内静得可怕,唯有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头上。
微生樾闭目养神,长睫覆下,眼底却已掠过一层寒雾。
澄心殿外,宫卫林立,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来往宫人内侍皆垂首疾走,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殿门紧闭,内里隐约透出一股压抑的死寂。
领路内侍躬身抬手,声音细若蚊蚋:“王爷,陛下与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
微生樾微微颔首,广袖轻扬,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下一瞬,浓重的压迫感兜头罩下。
帝王端坐御座之上,龙颜沉冷如冰,指尖一下下轻叩御案,每一声都敲得人心惊肉跳。
而殿中最刺目的,是跪在玉阶之下的那名素衣女子。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鬓发散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眼眶红肿,泪痕未干,纤细的手死死护着小腹,身子微微颤抖。
看上去柔弱不堪,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任谁见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惜。
皇后端坐于侧座,一身端庄凤袍,妆容温婉,唇角噙着浅浅的悲悯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那女子身上,活脱脱一副慈母心肠模样。
可微生樾只一眼,便看穿了那温柔表象下,藏得密不透风的针锋与杀机。
“樾儿来了。”皇后先开口,声音轻柔温和,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千斤重量,“陛下与我,已在此等你许久了。”
微生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儿臣,见过父皇,母后。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入宫,所为何事?”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怜惜。
“樾儿,你且看看这位姑娘。”她语气柔软,却字字清晰,“她千里迢迢,从偏远之地一路进京,走投无路,才敢冒死入宫。她说……腹中怀的,是你的骨肉。”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微生樾神色未动,只淡淡抬眸,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无波无澜,却让那女子浑身一颤,哭声先一步溢了出来。
“王爷……求求您,认了民女吧……”她哭得凄凄惨惨,声嘶力竭,“民女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求给孩子一条活路……民女实在养不活他,才冒险来寻您……半路上遇上山贼,差点一尸两命,若不是被皇后娘娘的兄长徐凌大人救下,民女……民女早已是路边枯骨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柔弱可怜,与皇后那慈母般的悲悯目光相映,瞬间便占尽了情理。
皇后适时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语气越发温和,却藏着淬毒的针:“樾儿,母后知晓你素来行事端方,原也不信这般事。
可这姑娘说得真切,一路颠沛流离,险些丧命,又是国舅亲自救下,人证俱全,实在由不得人不心疼。”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步步紧逼:“女子名节、腹中骨肉,皆是天大的事。她既敢入宫指认,想来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樾儿,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一条小性命,你总得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才是。”
御座上,帝王沉声道:“老六,此事可是属实?”
冷确站在殿门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家主子常年不近女色,他日夜随行,寸步不离,哪里来的什么宫外女子、腹中骨肉?
这怕是是皇后与国舅徐凌联手布下的死局,借着慈母仁善的名义,一刀直指王爷的宗室名誉与权位!
一旦坐实私通在外、致使女子未婚有孕,王爷半生清誉毁于一旦,爵位兵权皆可能被削!
微生樾缓缓直起身。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压却在无声间骤沉。
他没有先回答帝王,也没有看皇后,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跪地女子身上,那眼神太过沉静,太过锐利,似能剖开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谎言。
女子被他看得心头狂跳,哭声都不自觉弱了几分,下意识低下头去。
“姑娘。”微生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沉稳如玉石相击,“你说,你怀了本王的孩子。”
皇后柔声插话,慈眉善目:“樾儿,她一个弱女子,何敢编造此等大事——”
“母后。”微生樾微微抬眼,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儿臣只问她几句话,问清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皇后指尖微紧,脸上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樾儿问便是,母后只是心疼这可怜女子罢了。
微生樾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一字一顿,清晰冷冽:
“其一,本王肋下三寸,有一枚浅赤色月牙印记,你既与本王有过肌肤之亲,可知此事?”
女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一句话也答不出。
“其二。”微生樾步步紧逼,语气不重,却压迫感十足,“你说与本王相遇,是在何时何地?本王当日穿何衣、带何人、说何语?”
“民女……民女……”女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其三。”微生樾声音再沉一分,目光如刀,“你被国舅徐凌救下时,身上可有半件信物,能证明你寻的人是本王?
是玉佩,是手书,还是旁人嘱托?为何一被救下,便直接送入宫中,由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连籍贯家世都未彻底查清?”
三问落下,女子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方寸大乱。
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依旧维持着慈母姿态,语气却已带上了一丝锐利:“樾儿,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一路惊吓过度,记不清那些细事亦是有的。你这般咄咄逼人,未免有威逼证人之嫌。”
“威逼?”
微生樾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
他抬眸,目光稳稳对上御座,声音铿锵,掷地有声:“儿臣,以宗室爵位、祖宗声誉、半生清誉起誓。儿臣,从未见过此女,更不曾与她有半分苟且。”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彻查此女身份来历,查证她所言家乡是否属实,查证国舅救她之地是否真有山贼作乱!”
“若儿臣有半分亏心,有半分行迹不端,儿臣愿受削爵夺职、任凭处置!”
他目光一转,淡淡扫过脸色渐沉的皇后,最后落回殿内,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若是有人,借着仁慈之名,行构陷之实,污蔑宗室,搅乱朝纲——”
“还请父皇,秉公而断,还儿臣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澄心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皇后端坐在座上,指尖死死攥住帕子,脸上依旧挂着温婉慈母般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已是寒芒毕露。
“还有一件事,儿臣还未告知父皇,儿臣心悦男子,对女子无任何兴趣。”
微生樾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闻言,帝后两人皆是一惊。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
“来人,将此女子带下去好生安置着,无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杀无赦。”
“皇后。你且出去,朕有话同老六说。”
“是,陛下。”皇后心中再不甘也只能退出澄心殿。
门被合上。
“樾儿,你心悦的那人可是你的那个影卫?”皇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