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九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狠话,却被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那股燥热呛得咳了一声,嗓音断在喉咙里,变了调。
他恨恨地别过头,后脑勺抵在门板上,闭紧了眼睛。
不能慌。
越九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种药他中过一次,知道发作的规律。
先是燥热,然后是脱力,再然后意识会开始模糊,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出办法。
可偏偏脑子里的思绪像被热气蒸过一样,黏糊糊地搅成一团,怎么都聚不拢。
“这是你第一次中药?”徐凌还有心情调侃。
越九抬眸冷冷地看向他。
徐凌依然靠在门上,姿态看起来随意,可越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不也中了?”越九冷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内力比你深厚,压得住。”徐凌说,“但你方才在花园里与我动手时,我便察觉你内息不稳。你这几日是不是受过伤?”
越九没有回答。
他的确受了伤。
三天前在城郊截杀一个信使时,被对方临死反扑,一刀划在肋下。
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这几日一直隐隐作痛,连带着内力也滞涩了几分。
此刻那伤口处开始发烫,像是有人拿着烙铁一寸寸地贴上来,烫得他整条左臂都在微微发抖。
“你压不住这药的。”徐凌的声音忽然近了几分。
越九猛地睁眼,他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徐凌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原先倚着的那门,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
黑暗中,他的轮廓近在咫尺,呼吸灼热地落在越九的额顶。
“别过来。”越九哑声道,手已经握上了短刃的柄。
“你拿刀的手在抖。”徐凌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脸上,“你现在连刀都握不稳,拿什么防我?”
“你可以试试。”
徐凌沉默了一瞬,忽然伸出手。
越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短刃横在身前,刀尖直指徐凌咽喉。
动作确实比平时慢了半拍,刀刃划破空气时带起的风声都透着迟滞。
徐凌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前,却也没有收回。
他就那么举着手,垂眼看着越九,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看,你连举刀都费劲了。”
越九咬紧了牙,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淌下来,滑进衣领里,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那股燥热已经不仅仅是在小腹处翻涌了,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烧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敏感异常。
衣服的布料磨在身上的触感都变得过分清晰。
他甚至能感觉到徐凌身上传来的凉意。
那热度隔着半臂的距离,灼灼地烤着他的侧脸,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
不。
越九猛地将舌尖咬得更深,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剧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暂时压住了那股邪火。
“你咬自己做什么!”徐凌声音骤然沉了下来,眉头拧紧,伸手就要去捏他的下颌。
越九偏头躲开,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唔……”
“越九。”徐凌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没了方才那几分慵懒的笑意,只剩下低沉冷硬的命令语气,“别咬了,松开。”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徐凌忽然逼近一步,这一次越九没能躲开。
徐凌掌心扣着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强行将他咬紧的牙关撬开。
指腹擦过他唇间淡淡的血痕,眸色暗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强势的侵略性。
“你自然可以咬,你如今这般模样,若是真在这儿出了事,旁人只会说,是你自己情难自禁。”
越九被他钳制着,浑身燥热难耐,肋下伤口一阵阵抽痛,内力涣散得几乎提不起来。
可眼底的傲气半点没消,反而染了一层怒意与冷厉。
“徐凌,你敢。”
“有什么不敢?”徐凌低头,气息落在他额角,“这府中皆是我的人,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话虽如此,他手上却并未再有进一步轻薄动作,只是牢牢禁锢着,不愿让越九再自残,也不愿就这么放他走。
越九心头急怒交加。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股紊乱燥热之气在不断冲撞,伤口灼痛,四肢渐渐发软,再耗下去,只会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他不能落在徐凌手里。
越九忽然不再挣扎,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看起来像是认命一般。
徐凌微怔,以为他终于服软,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空隙。
越九眼底寒光骤起,膝盖不动声色地猛然往上一顶,直击对方下腹,同时手腕猛地发力,借着徐凌吃痛松手的间隙,身形如同滑鱼一般,从他臂弯下抽身而出。
“放肆!”
徐凌低喝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微凉的衣料。
越九顾不得身后声响,强压着体内翻涌的燥热与剧痛,踉跄着从窗户逃开,身形跌跌撞撞冲入夜色之中。
他不敢走正门,凭着对府邸构造的粗略记忆,专挑偏僻回廊,矮墙暗处逃窜。
冷汗浸透了内里衣衫,每跑一步,肋下便牵扯着疼,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烧得他头晕目眩,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他不知奔逃了多久,最后一头栽进一条僻静巷弄,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夜风一吹,稍稍缓解了几分灼意,却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缓缓自巷口而来。
月光拨开云层,洒下一片清辉。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广袖飘飘,墨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面容清绝出尘,眉眼淡漠如远山寒雪,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正是当朝国师,玄无欲。
玄无欲本是夜观星象完毕,回府途经此处,无意间察觉到巷中有紊乱至极的气息,才驻足过来一看。
待看清身形摇摇欲坠的人时,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底,骤然掀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是越九。
此刻的越九,眉眼间染着一层不正常的晕红,呼吸急促,整个人都透着虚弱与难耐,往日里的清冷锐利,被一层脆弱覆盖,看得人心头一紧。
玄无欲压在心底深处的那丝念头在这一刻,如同春水破冰,止不住地翻涌上来。
他缓步走近,声音清润温和,不带半分杂念:“你怎么会在这里?伤成这样,还中了迷乱之药?”
越九此刻意识已有些昏沉,体内燥热与疼痛交织,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戒备。
他抬眸,模糊地看清眼前那张出尘绝世的脸,下意识便想靠近那一身清冷凉意。
他撑着墙壁,踉踉跄跄朝玄无欲走近,指尖甚至无意识地轻拽住对方的衣袖,声音沙哑发颤,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国师……我难受……”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近乎本能的靠近与轻拽,对于素来清心寡欲,修行持身的玄无欲而言,无异于最直接的牵动。
他修行数十年,静心寡欲,不恋红尘,不贪情爱,自认为早已看破一切,心如止水。
可面对这样的越九,他那一身道心,几乎瞬间便有了裂痕。
玄无欲垂眸,望着少年郎泛红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
他终究,是舍不得丢下。
玄无欲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身形不稳的越九打横抱起。
“别怕。”
他声音放得极轻,清润如水,“我带你回去。”
月白道袍裹住了少年劲瘦的身躯,檀香压下了空气中几分浮躁的气息。
玄无欲抱着越九,缓步走出小巷,朝着国师府的方向而去。
往日里,他恪守清规,静心修行,不染尘俗,不涉情爱,是高高在上不沾凡尘的国师。
可从他伸手抱住越九的这一刻起,这位不染尘埃的仙人,终究是动了凡心,一步步,自愿走下了神坛,落入了这红尘牵绊之中。
回到国师府,玄无欲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之上。
随即取来自己静心调息的清冷丹药,以温水化开,一点点喂给越九服下。
又运起自身精纯内力,为他疏导体内紊乱气息,安抚药性,包扎肋下被牵扯裂开的伤口。
全程动作克制,眼神清明,唯有眼底深处,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知道,从遇见这少年郎开始,他的道,便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