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在一处背阴的山壁缝隙里寻见了止血的草药。
他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连根挖起。
崖底潮湿,菌类不少。
越九识得几种无毒的,也一并采了,用宽大的树叶包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特意绕了绕,想看看能不能碰上闻人序说的血灵芝。
可惜转了一圈,除了几丛野生的山姜,旁的什么也没寻见。
不过有山姜也好。
微生墨那厮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在这阴寒的崖底躺了不知多久,体内必有寒气。
姜汤性温,正好驱寒。
越九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雪白的帕子,想了想,还是叠好收进了最里层的衣襟。
闻人序那话虽然离谱,但帕子确实是好东西。
干净,柔软,回头给微生墨清理伤口用得上。
他加快脚步,沿着来时做的标记往回赶。
山洞的入口依旧被藤蔓半遮着,越九拨开枝叶钻进去,第一眼就往火堆旁看去。
微生墨还在那里躺着。
姿势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脸色依旧白得吓人,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越九心头微微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在,谢天谢地。
“你这蠢货。”他又低低骂了一声,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微生墨当然不会回答。
越九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开始忙活。
趁水还没开,他转身去看微生墨的伤势。
方才只是粗略看了一眼,现在仔细检查,才发现这人的伤比他想的还要重。
背上、手臂、腰侧,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余处,最深的几道几乎见骨,血肉翻卷着。
虽然血已经止住,但伤口边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
是感染的征兆。
越九皱起眉,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轻轻解开微生墨的衣襟,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褪下。
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微生墨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越九手顿了顿,低头去看他的脸。
那人依旧双目紧闭,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唇角的血迹已经干透,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先用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净。
那方雪白的帕子很快就染得通红,擦到最深处那道伤口时,微生墨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越九停住,抬眼看他。
那人依旧昏迷着,只是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牙关咬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知道疼就好。”越九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了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庆幸,“知道疼,就死不了。”
他把帕子放在一旁,拿起洗净的石韦叶片,放进嘴里嚼烂。
草药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越九皱了皱眉,忍着那股子涩意继续嚼,直到叶片变成糊状,才吐出来,小心地敷在微生墨的伤口上。
洞口透进来的天光渐渐暗下去。
火堆的光映在洞壁上,明明灭灭。
敷完最后一处伤口,越九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低头看着微生墨,那人依旧昏迷着,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越九把身上的外袍脱下给微生墨盖好,又从旁边捡了些干柴添进火堆,然后才坐下来,开始处理那些菌子。
没有锅,只能用树枝串起来烤。
烤熟后,越九拿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草木的清气,和淡淡的焦香。
他嚼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微生墨身上。
这人拼死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觉得欠他一条命,好拿捏?
越九实在不理解。
他几口吃完食物,又去看了看微生墨的伤。
敷上去的草药已经干了,伤口边缘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些。
越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微有些烫,但不算太严重。
他松了口气,又用树叶舀水,一点一点润湿微生墨干裂的嘴唇。
求生的本能让微生墨即使昏迷着,也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去够那点湿润。
天色彻底暗下。
山洞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偶尔有不知名的野兽在远处嚎叫。
火堆噼啪作响,将方寸之地照得暖意融融。
越九靠在洞壁上,盯着火堆发呆。
他应该累的。
从坠崖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
但此刻靠着石壁,却没有半点睡意。
越九抬眼看了看洞外的天色,黑沉沉的。
良久,他打了个哈欠,终于觉得有些困了。
但睡之前,他还是撑着站起身,走到微生墨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似乎退了些。
越九放下心来,正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他低头一看,微生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底还有未散的虚弱和恍惚,却依旧漆黑幽深,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阿九。”微生墨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这是……死了么……”
越九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
“放屁!”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我要是死了,谁给你敷药喂水?”
微生墨没有接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腕,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才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轻轻松了口气。
“没死就好。”微生墨嘴角扯出一抹笑。
“松手。我去给你倒水。”
微生墨没松。
他就那样躺着,仰头看着越九,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阿九,你别走。”
越九低头看着那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认真的神色,看着那双漆黑眼底微弱的火光,心莫名软了一下。
“我不走,我就是去给你倒水,不会走远。”
微生墨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越九转身去拿水。
他拿着竹筒走回去,蹲下身,把竹筒凑到微生墨唇边。
“喝吧,慢点。”
微生墨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越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看什么?”
微生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看你。”
“你找的药?”
话题突然一转。
“不然呢?从天上掉下来的?”
微生墨沉默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越九皱眉。
微生墨看着他,慢慢道:“笑你。”
越九:“……”
“笑你嘴上骂我蠢货,手上却没停过。”微生墨的声音依旧沙哑,“越九,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越九被他说中,面上却不肯认,冷哼一声:“我是怕你死了,你的父皇怪罪于我。”
“是么。”微生墨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六弟这么护着你,父皇怎会怪罪你。”
越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能嘴炮,果然命大得很。
微生墨看着他的神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阿九,你嘴硬的样子,很好看。”
“闭嘴。”越九把竹筒往旁边一放,站起身,“睡觉。再说话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微生墨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越九走回对面坐下,看着那人抱着膝盖盯着火堆发呆,看着那人的侧脸在火光下明明暗暗。
洞内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左一右,隔着火堆,却又像是靠得很近。
微生墨缓缓闭上眼睛。
身上各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宁。
那人在。
活着,好好的,还会骂他蠢货。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