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去里屋拿伞的工夫,裴铮和微生墨两人便各自占据了矮几的一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进来,反倒衬得殿中愈发安静。
赤鳞蝮不知从哪个角落溜了出来,通体赤红的小蛇沿着柱子蜿蜒而下,蛇信一吐一吐的,慢悠悠地滑过地面,朝着裴铮的方向游去。
“这小蛇阿九竟也带来了,怎的吃了那么些好东西,都不想个儿?”微生墨挑了挑眉梢。
赤鳞听懂了微生墨在说它,转过头朝他的方向嘶了一声,竖瞳里满是不耐烦。
微生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脾气倒是大得很。”
赤鳞又扭回头,继续朝着裴铮游去。
到了他脚边,它并不往上爬,只是昂起脑袋,蛇信几乎要碰到裴铮的靴面,像是在嗅什么味道。
裴铮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赤鳞嗅了片刻,忽然低头在他靴面上轻轻蹭了蹭,然后顺着他的裤腿慢悠悠地盘了上去。
裴铮浑身僵住了。
那小东西爬得不紧不慢,绕着他的小腿缠了一圈。
又往上攀了两寸,最后停在他膝盖上。
它把自己盘成一个小小的圆,脑袋搁在身体上,竖瞳半阖着,竟像是打算就这么睡下了。
“它……这是做什么?”裴铮的声音发紧。
微生墨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二选一,看来它比较喜欢你。
这小蛇气性大得很,除了阿九,连我都近不得身。上回我伸手碰它,被咬了一口,足足肿了三日才消下去。”
裴铮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红艳艳的小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它不咬我吧?”
“你不动它,它就不咬你。”微生墨说着,目光落在赤鳞身上,若有所思,“这小东西今儿倒反常。”
话音刚落,越九拿着几把油纸伞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见裴铮僵坐在那里,膝盖上盘着一团赤红色的东西。
“赤鳞!”越九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那小东西拎起来,“别闹,人身上有什么好待的。”
赤鳞被越九的手指碰了碰,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竖瞳,嘶了一声,把脑袋往越九指尖蹭了蹭,蛇信舔了舔他的指腹,撒起娇来。
“下来。”越九的语气没什么威慑力。
赤鳞扭了扭身子,盘得更紧了。
“阿九,它要待就让它待着吧。我不怕。”
越九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不是客气,才收回手,把伞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那随你。它要是咬你,你叫我。”
裴铮伸手,试探着用指尖碰了碰赤鳞的身体。
赤鳞的鳞片光滑微凉,在触碰下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甚至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好像不讨厌我了。”裴铮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微生墨在一旁看着,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朝着赤鳞晃了晃,赤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竖瞳半阖着,全当没看见。
越九弯腰拿起一把伞,朝殿外走去,“好了,不是说要出去走走?走吧,再磨蹭天该黑了。”
雨还在下。
南疆的雨季不比大衡,雨丝细密绵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气息。
越九撑开伞,墨青色的伞面上绘着南疆特有的图腾纹样,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处连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裴铮几步跟上他,将自己那把伞斜斜地撑着,伞面大半倾到越九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肩头的墨青色衣料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你淋着了。”越九侧头看他。
“无妨,阿九别淋着就行。”
微生墨撑着伞走在另一侧,恰好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没说什么,只是脚步快了两步,走到越九另一旁,伞面微微倾斜,替越九挡住另一侧飘来的雨丝。
越九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两把伞一左一右地撑着,竟连一滴雨都落不到他身上了。
“你们两个,”越九无奈地左右各看了一眼,“能不能好好撑自己的伞?我又不是纸糊的,淋点雨怎么了。”
“不行。”裴铮和微生墨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越九懒得再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盘在裴铮手腕上的赤鳞。
这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从膝盖挪到了裴铮的手腕上,细长的身子缠了两圈,脑袋探出来,蛇信在雨丝中一伸一缩,显得异常兴奋。
“过来。”越九说。
赤鳞听见越九的声音,竖瞳看向他,身子也重新缠上越九的手腕。
南疆的雨季没有什么好去处,山路泥泞,瀑布的水势又太大,近不得身。
越九想了想,带着两人沿着殿后的青石小径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建在溪涧上的木亭里。
亭子不大,四面通透,溪水从亭下流过,水声潺潺,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倒像是一首天然的白噪曲。
越九收了伞靠在亭柱上,在木栏旁坐下,双腿悬在亭外,低头看着脚底的溪水。
裴铮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
微生墨则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地靠着亭柱,目光在雨幕中漫无目的地游移。
赤鳞从越九腕上溜下来,沿着木栏爬到溪边,探着脑袋去舔水面的雨花,舔了几下又缩回来,兴奋地在木栏上打滚,浑身的赤红鳞片被雨水洗过。
越九忍俊不禁。
这几日在圣子殿里闷着,一到外头便撒欢儿地可劲儿闹腾。
越九随它去玩,自己也难得惬意赏会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