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回到东暖阁时,屋内是亮着的。
正想打开门,门倒先一步从里边打开了。
微生樾鼻尖轻嗅,闻到了些许血腥味儿,刹那间便想到了什么。
“小九,先进来。”
微生樾将人拉进屋内,随手关上了门。
“受伤了?”他问得直接,目光已经落在越九身上逡巡。
越九笑着摇头,“六哥,我没受伤,那些伏击我的人都死了。”
微生樾眸底掠过一抹冷色,莫不是凤仪宫那位又按捺不住了?
“可知那些杀手出自何处?”
“看着像是杀手阁的杀手,但身手差得很。”越九回道。
微生樾闻言眉梢微挑,眼底却不见半分松懈。
“身手差?”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杀手阁的杀手,何时有过身手差的?”
越九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六哥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假扮杀手阁的人?”
微生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解下他腰间佩剑,将人按坐在软榻上,自己则立于他身前,垂眸看他。
“伤在何处?”
越九眨了眨眼:“真没受伤,那些血是他们的。”
微生樾却不信他,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颈侧。
越九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
“六哥……”
微生樾直起身,语气淡淡,“既如此,那些人身上,可有什么异常?”
越九定了定神,回想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们右手虎口处,都有老茧。”
“习武之人,有老茧不稀奇。”
“可他们的老茧位置不对。”越九抬眸看向微生樾,“寻常用剑之人,虎口与食指侧皆有厚茧。可那些人,虎口茧极厚,食指处却几乎没有,倒像是惯用短刀的。”
微生樾眸光微沉。
“惯用短刀……且刻意假扮杀手阁之人。”他垂眸思索片刻,忽而问道,“他们身上,可有什么印记?”
越九一怔:“六哥如何知晓?”
“他们在后颈处,都有这个印记。”
越九抬手在自己颈后比了划,“约莫一寸见方,像是被烙铁烫过后留下的疤,形状古怪,像是……”
他蹙眉思索该如何形容。
“像是扭曲的蛇?”微生樾接过话。
越九诧异抬眸:“六哥见过?”
微生樾没有答话,只是垂眸看着他,眸色深沉如墨。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叠在一处。
“那是死士营的印记。”微生樾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五年前就该被连根拔起的死士营。”
越九心头一震。
死士营他听过。
那是前朝余孽暗中培植的死士组织,专行暗杀刺探之事,六年前被朝廷围剿,据说已尽数伏诛。
“可他们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微生樾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当初负责清剿死士营的,是凤仪宫那位娘娘的亲弟,镇北将军徐凌。”
越九瞬间明白了什么。
徐凌。
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
若他当年根本没有将死士营斩尽杀绝,而是暗中收为己用。
“但五年前徐凌因剿匪有功,封镇北将军。”微生樾缓缓说道,“彼时我年纪尚小,便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一群乌合之众的流寇,如何能让徐家军折损近半?除非……”
“除非他们遇上的根本不是流寇。”越九接道。
微生樾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小九越来越聪明了。”
那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察觉有何不妥。
“那今日之事……”他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抬眸看向微生樾,“是凤仪宫那位的意思?”
“未必。”微生樾收回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向夜色深处,“徐凌此人,野心比他那做皇后的姐姐更大。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
越九默然。
朝堂之事他不懂太多,他只知道,无论何时,他都会站在六哥身侧。
“往后出门,多带两个人。”微生樾忽然道。
越九一愣:“可六哥说过,影卫行事,人越少越不易暴露。”
“我说的是往后。”微生樾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烛火映得那双眸子幽深难测,“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越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去把外裳脱了。”
“……六哥?”
微生樾眉梢微挑:“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越九耳根悄悄红了。
“我真的没受伤。”
“有没有伤,我看过才知道。”
微生樾说着已经走回他身前,修长的手指落在他的衣襟处。
越九下意识想退,却被他在肩头轻轻一按,便动弹不得。
“六哥——”
“别动。”
外裳被褪下,露出里衣。
微生樾的目光在触及那处时,倏地沉了下来。
里衣肩头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暗红。
越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也愣了。
“这……应当是那些人的血溅上的。”
微生樾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那处里衣轻轻拨开。
肩头光洁,确实没有伤口。
可他仍没有松手,指尖在那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温热的触感落在肩头,越九连呼吸都放轻了。
“六哥,真的没有。”
微生樾“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即收回手。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良久,他才将手收回,重新替他将里衣拢好,又拿起外裳,一件件替他穿回去。
动作细致而缓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越九却觉得那双手经过的地方,都有点痒。
“死士营的事,我会让人去查。”微生樾一边替他系衣带,一边说道,“这几日你跟着我,不要单独行动。”
“……是。”
微生樾抬眸看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脸怎么这么红?”
越九:“……没有。”
微生樾也不戳穿他,只抬手在他额角轻轻弹了一下。
“去沐浴吧,早些歇息。”
“六哥?”
“今夜在我这儿睡。”微生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屋子离得远,有事来不及。”
越九想说,他是影卫,自己能护着自己,让主子保护下属成什么样子。
可对上微生樾那双不容置疑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
微生樾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公文。
烛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隽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