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回到府中,正巧碰上出任务回来的樾一。
“小九,今儿个休沐是高兴事,出去一趟,回来便垮着个脸,这是怎的了?”樾一半打趣半关心地询问。
“哎……大哥,别提了,出去闲逛不成,遇着拐子了,还去了趟衙门。”越九神色愤愤地回道。
樾一闻言,面上那点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拉住越九的手臂,将人带到廊下僻静处,压低了声音,“拐子?你详细说与我听。”
越九便将白日如何识破那对男女、如何扭送官府、孩子口中提及的阿毛等事一一道来,只是略去了微生墨最后那番严厉警告。
樾一听罢,眉头锁成了川字,沉默半晌才道:“小九,你莽撞了。”
“大哥,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拐走?”越九不解。
“自然不是。”樾一摇头,“近来帝京孩童失踪的案子,并非寻常拐卖那般简单。府内……前几日也得了些风声,只是上头严令,不得擅自插手,更不许外传。”
越九心头一跳,“府内也知道了?那为何……”
“为何不动?”樾一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因为线头揪出来,怕是要扯到不该扯的人。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敢做这等勾当且持续数月未被铲除的,你想想,能是寻常富贵人家么?”
越九皱眉,“那些人还动不得?”
“暂时还动不得,今上需要他们制衡几方的权。”樾一摇头,“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案水太深,已不是寻常刑案。你今日之举,若那两人真是关键人物,只怕已惊动了背后之人。”
“近日你休沐便好好待在府中,若无必要,少出门。外头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衙门既已接手,便看他们的能耐。”樾一拍了拍越九的肩膀,语重心长,“小九,记住大哥的话。在帝京,太过好奇与心善,有时是会要命的。回房歇着吧,我还有些事需向主子回禀。”
越九看着樾一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这帝京的水还真的是深不可测。
尽管越九待在府中多日,终究也还是被派了任务出府。
归途中遭遇劫杀。
暮色四合,京郊的官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两旁的老树伸出虬结的枝干,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动。
越九策马疾驰,心头只觉不安。
就在帝京城墙的轮廓已在远方隐约可见时,异变陡生!
左侧树林中,率先掠出数道身影,朝越九攻来。
这些人衣衫各异,兵器也杂,刀、剑、棍、鞭皆有。
身法腾挪间带着一股草莽的狠厉与刁钻,招式不求美观,只求致命,赫然是江湖路数。
他们一言不发,一照面,暗青子、飞蝗石便已劈头盖脸打来,封住了越九前冲的路径。
越九心头一凛,勒马侧身,腰间佩刀已呛然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多数暗器磕飞。
但来人实在太多,且配合默契,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刀光剑影瞬间将他裹挟进去,金铁交鸣之声爆豆般响起。
他左支右绌,肩头已被一道冷厉的刀风划破,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这些江湖客招式狠辣,招招搏命,显然是要不惜代价将他留在此地。
越九心中发沉,知道今日恐难善了,正要拼死杀出一个缺口。
一股更为阴冷致命的杀意,悄无声息地自身后袭来!
这第二批出现的人,完全不同。
他们身着近乎融入夜色的深灰劲装,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鬼魅,无声无息。
使用的虽是制式长刀,但招式精简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人体最脆弱致命的部位。
咽喉、心口、后脑、关节。
他们的眼神漠然,如同冰冷的机器,彼此之间甚至无需眼神交流,进退趋避间便已形成天罗地网般的合击阵势。
这是影卫的风格。
或者说,是经历过最严苛训练的杀戮机器才有的风格!
前有狼,后有虎。
江湖客的狂攻耗去了越九大半气力与注意力,而这批影卫出身者的出现,则彻底将越九推向绝境。
他们的刀锋配合着江湖客杂乱的攻击,每每在越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递出,防不胜防。
“嗤啦……” 肋下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若非越九生死间练就的直觉让他猛力缩身,这一刀已然刺穿肺叶。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迟滞下来,呼吸间都带着血气。
两波人……一波明火执仗,一波暗影索命。
他们并非一伙,甚至彼此间隐约也存着戒备和干扰。
但此刻,他们的目标却惊人地一致。
取他越九的性命!
是谁?
府内的对头?
拐子案的幕后黑手?
越九眼前已阵阵发黑,血与汗模糊了视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火辣辣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不断从几处伤口渗出,浸透内衫。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混沌的脑海里闪过。
他牙关紧咬,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一股狠戾之气自丹田猛然窜起。
前方一名使链子枪的江湖客瞅准他动作凝滞,狞笑着抖开枪花,毒蛇般噬向他的咽喉。
越九不退反进,脚下猛然一蹬,竟以血肉之躯撞入内圈。
链子枪擦着颈侧划过,带飞一片皮肉,他却已欺近那人身前。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顺势一拧,骨裂声清晰可闻。
在那人凄厉的惨叫中,越九右手佩刀自下而上反撩,刀锋没入对方下颌,直贯颅脑。
尸体尚未倒地,越九已借力旋身,将夺来的链子枪向后横扫。
“咻——” 沉猛的破风声逼退了身后两名欲要偷袭的灰衣人。
越九趁机将链子枪当作投矛,全力掷向左翼人群最密处,顿时引发一阵慌乱格挡。
就是此刻!
他不再试图格挡所有攻击,而是将所剩无几的内力与精神,全部灌注于双腿与手中刀。
身形陡然变得飘忽,不再追求招式的严谨,只循着杀戮的本能,冲向右侧那两个江湖客。
刀光如匹练,又似炸开的寒星。
一式近乎同归于尽的突刺,穿透了第一人的胸膛,去势未竭,又划过第二人的脖颈。
鲜血如瀑喷涌,溅了越九满头满脸,温热粘稠。
“这小子疯了!” 有人惊怒大喝。
越九的确疯了。
疼痛与濒死激发了他骨子里被严酷训练打磨出的全部凶性。
他不再计较防守,专挑那些攻势最猛、冲在最前的人。
又一名灰衣人被他以肩胛硬接一刀为代价,反手割破喉咙,扑倒在。
一名持厚重鬼头刀的彪形大汉,吼叫着当头劈下。
越九侧身微闪,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而他手中的刀,已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大汉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腋下。
一个、两个、三个……
倒在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江湖客,也有灰衣人。
官道上泥土已被染成暗褐色,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越九自己也成了血人,新伤叠着旧伤,左臂无力地垂着,似是骨裂,仅凭右手握刀,步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
围杀他的敌人,已然减半。
但剩下的,皆是更为警惕难缠的好手。
他们眼中最初的轻视与漠然已被凝重取代,攻势稍缓。
越九拄着刀,剧烈喘息,他勾起一抹狠辣的笑,“今日你们若杀不死我,来日我越九定捣了你们的老巢,杀个干净!”
剩下的敌人缓缓逼近,兵器映着初升的冷月,寒光凛冽。
就在越九准备凝聚最后一丝力气,做真正最后一搏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凝重的空气。
并非射向越九。
一支尾部漆成暗红色的短矢,势如破竹地没入一名正要举刀向前的江湖客后颈。
那人浑身一颤,扑倒在地。
所有人为之一顿。
紧接着,密如飞蝗的箭矢,自官道另一侧的土坡后倾泻而出。
箭矢并非漫射,而是极其精准地覆盖了残余的江湖客与灰衣人。
“有埋伏!”
“快撤!”
惊呼与怒骂声中,幸存者们纷纷挥舞兵器格挡。
越九茫然了一瞬,强烈的求生本能却让他抓住了这时机。
他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机。
他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滚倒在地,避开一道下意识劈向他的刀光。
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帝京城墙的方向,连滚带爬,冲入道旁更深的黑暗与乱草丛中。
身后,箭雨依旧,金铁交鸣与惨叫声逐渐被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所掩盖。
黑暗如同潮水强势地包裹上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越九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瞥见有几道身影正向他快步走来。
其中一人的腰间,佩着一枚在微光下闪过特殊暗纹的令牌,形状隐约有些眼熟……
但下一刻,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