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越九换上那身衣裳。
料子是极好的月白底缎,银线暗绣流云纹,领口收得严整,袖口却裁得宽绰。
行动间若隐若现那一截腕子,白得像新雪。
越九理了理袖缘,推门出去。
微生樾竟已亲自在院中等候。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眉目沉沉,见越九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只一息。
“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
越九坐在车内,垂着眼。
微生樾就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二尺,却谁也没有开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细碎震感沿着车壁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到了。”
车帘掀开,日光倾入。
宫门在望。
朱红甬道,三步一岗。
越九落后微生樾半步,垂首而行。
有内侍迎上来,躬身引路,目光从越九脸上一掠而过,旋即垂下,恭恭敬敬。
但那眼里的惊鸿一瞥,藏不住。
越九知道。
这张脸,见过的人,没有谁能一眼带过。
御书房在太华殿东侧。
廊下候着几名宫人,见微生樾至,无声行礼。
掌事大监迎至门前,低声道:“六殿下,陛下正在批折子。若有要事咱家这便替您通传一声。”
说着,他的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掠过越九。
微生樾颔首,驻足。
“本王确有要事,劳烦公公了。”
俄而,两人便得了准许。
御书房里燃着沉水香,幽微的苦意混着墨息。
御案后那人执笔未抬,朱砂在折子上落下一行批红,笔锋凌厉。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微生樾行礼。
越九跪在他身后半步,膝触地砖,凉意浸入骨缝。
“老六。”皇帝搁了笔,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难得主动来见朕。”
微生樾垂首:“儿臣有要事启奏。”
“说。”
“儿臣来,只为见仙引一案。”微生樾抬头,对上皇帝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此案牵连勋贵七家,证人供词十二份,苦主陈情书三十余封。且有倭寇掺和其中,儿臣思来想去,不好定夺,特来向父皇请教。”
皇帝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微生樾,落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那道身影上。
月白底缎,银线暗绣。
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沉水香的苦意都淡了几分。
皇帝收回目光,将手中朱笔搁入笔山。
“见仙引一案。”他道,“老六你是如何想的。”
微生樾答得不疾不徐:“儿臣以为,此案要害不在见仙引本身,而在其何以流入京城、何以入得勋贵府邸、何以至今无人敢言。”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这是儿臣拟的处置章程。”
内侍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翻开第一页。
他的眉峰未动,但执册的手指顿了一息。
微生樾静静候着。
那章程他拟了三个日夜。
每一条都落在实处,每一条都避重就轻。
勋贵们罚俸、禁足、闭门思过,无一伤筋动骨。
唯独一条,孤零零列在末页。
臣请设巡按司,专察京中勋贵不法事。
皇帝将册子合上。
“巡按司。”他重复这三个字,唇角似乎是往上扬了几分,“你要设新衙门。”
“是。”
“归谁辖制。”
“暂归大理寺,三年后独立。”
皇帝看着他。
微生樾任他看。
殿中又是一阵静。
越九垂首立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
他知道微生樾在想什么。
这章程明面上是息事宁人,罚酒三杯。
暗地里那一笔巡按司,才是真正削骨剜肉的刀。
可这刀落不落得下去,要看御案后那人肯不肯递。
皇帝的视线从那本册子上移开,不知落在何处。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也曾有人向朕要过这样一道旨意。”
“他说,京城里的贵人太多,骨头太硬,不设一把刀,砍不动。”皇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朕没有准。”
他顿了顿。
“后来他便自己去做了。”
殿中落针可闻。
微生樾垂着眼,并不接话。
他只是来问策的。
他只是来请旨的。
他只是——
“老六。”皇帝忽然道。
“儿臣在。”
“你这章程——”皇帝将册子搁回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迟迟没有翻开第二遍,“不错,朕留用了。”
父子二人对视。
皇帝先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越九。
那道视线落在月白衣料上,落在银线暗绣的流云纹上。
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越九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急促,但不慌乱。
掌事大监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越九垂着的眼睫终于抬了起来。
他看见微生樾的侧脸,眉目沉沉,并无意外之色。
门外那道女声已经响了起来,温婉、端方,字字清晰。
“臣妾听闻六殿下入宫,恰好炖了盅参汤,便顺道送来。”
话音未落,门已推开一线。
金线绣凤的披风先映入眼帘。
皇后徐氏立在门槛内,面上含着得体的笑,目光越过微生樾,落在他身后那道月白身影上。
笑意未减,眸色已深。
“这位是?”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在问。
御案后,皇帝的声音淡下来:“一盅参汤,让下人送来便是,皇后何须亲自送来。”
皇后仍立在门边,身后宫人捧着参盅垂首候着。
她未得皇帝允准便已入门,此刻却也不急着进,只将那道目光从越九身上收回来,落在微生樾面上,温温软软地笑。
“六殿下难得入宫,臣妾想着,父子君臣虽正事要紧,到底也该有人记着六殿下这些年的辛苦。”她顿了顿,“六殿下独自住在宫外,身边想必缺个体己人。”
微生樾向她见礼,语气平直:“劳母后挂怀。儿臣府中诸事皆备,并无短缺。”
皇后的笑容温婉得体。
“既是如此,那便好。”她轻轻颔首,目光却再一次掠向越九,这一次停得更久些。
她终于举步入殿。
金线绣凤的披风曳过地砖,窸窣轻响,停在越九身侧。
越九垂首,视线落在自己膝边那一小片地砖缝隙里。
皇后近了。
他能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极淡的脂粉味,压下来。
“这孩子生得真好。”
皇后的声音柔柔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人脊背发紧。
“樾儿从何处寻来这样的人才?
臣妾在宫中这些年,竟不曾见过这样的品貌。”
微生樾微微侧身,恰好挡住越九半边肩头。
“母后谬赞。”他声线平直,“不过是个影卫,当不得母后这样夸。”
“影卫?”
皇后尾音微扬,像是听见什么新奇事。
她转过头,望向御案后的皇帝,唇边笑意柔柔。
“陛下可曾见过这样标致的影卫?臣妾倒头一回见,影卫不该是藏在暗处的么?怎么六殿下倒把人带在身边,还穿得这样……”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
“……齐整。”
那件月白缎的衣裳在她口中走了一遭,便仿佛成了什么逾矩的证据。
越九没有抬头。
“回娘娘。”
他开口。
殿中静了一瞬。
皇后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笑意未收,眸色却深了几分。
越九仍垂着眼,声音低而稳,“草民是主子的随侍影卫。主子入宫,草民随侍在侧,装扮好,亦是主子脸面。”
皇后笑了一笑,“那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你是什么模样。”
越九没有立时动作。
一息。
两息。
他抬眼。
御书房里燃着沉水香,幽微的苦意混着殿中凝滞的空气。
越九迎着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他只是看着。
那张脸在日光下半分明澈,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浸过寒泉的墨玉。
皇后的笑纹在唇角凝了一息。
她没有开口。
殿中落针可闻。
“皇后。”
御案后传来一声。
皇后收回目光,微微侧身,面上复又浮起得体的笑。
“陛下,恕罪。是臣妾失仪了。”
她说着,朝身后宫人略一颔首,那盅参汤便被小心地捧上前来,置于案侧。
“臣妾原只是来送汤的,见着这孩子生得好,便多问了几句。”她的语气温温软软,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陛下莫要见怪。”
皇帝没有看她。
他望着案上那盅参汤,白瓷盅盖严丝合缝,一丝热气也透不出来。
“汤送到了。”他说。
这是逐客令。
皇后似乎早已料到。
她款款施礼,披风曳地,转身时裙摆拂过越九膝侧。
那一步她停了一停。
极轻的声音,几不可闻。
“生得这样好,做影卫,可惜了。”
话音落,人已行至门边。
门扇合拢,隔绝那道金线绣凤的身影。
殿中复又沉入沉水香的苦意里。
皇帝没有开口。
微生樾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
“老六。”
“儿臣在。”
“放手去做吧,朕给你兜底。”
“是,儿臣谨遵父皇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