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扶摇院
微生樾特意换了身新制的衣裳,桌上的膳食几乎都是越九爱吃的。
有心眼的人都能看出是何意。
但偏偏有人便好似木头成精一般,半点不解风情。
真真儿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越九来主院前瞧着那腊梅长得极好,便折了些带上。
微生樾听见脚步声抬头后便瞧见这一幕。
越九捧着满怀的花枝迈进门槛,便瞧见微生樾坐在桌边,一身新裁的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人愈发清隽矜贵。
“六哥!”越九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献宝似的把怀里那捧花往前递了递,“你瞧,这腊梅开得多好!我来的时候瞧着院墙边那几株长得实在喜人,便折了些带给您。”
微生樾目光落在那枝腊梅上,又扫过他怀里那一红一白两束花,眸色微微顿住。
“你怀里这红梅……”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起伏,“是哪来的?”
越九低头看了看,嘿嘿一笑:“这个红的是裴小将军送的,白的是冷统领方才替您给我的。六哥您眼光真好,这白梅放到屋里确实好看!”
他说着,腾出手来把怀里的两束花整了整,左右端详:“红的是裴小将军的心意,白的是六哥赏的,这枝腊梅是我送六哥的。今儿个倒是个好日子,人人都在送花。”
微生樾:“……”
他看着越九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坐吧。”他抬手示意,“用膳。”
越九应声落座,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眼睛顿时亮了:“今儿个怎么这么多好吃的?枣泥糕、炙羊肉、熘鱼片……”
微生樾端起茶盏,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莫拘着,放开了吃。”
“那我便不客气了,六哥。”越九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片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六哥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微生樾便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了两口。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越九吃得欢快,时不时还抬头说两句闲话:“六哥,今儿个樾六可逗了,他剪窗花剪出来的兔子跟耗子似的,被樾七笑话了半天。”
微生樾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越九身上。
他吃着饭,眉眼舒展,嘴角沾着一点糕屑都不自知,还在那絮絮叨叨说着影卫居所的趣事。
“……樾六还说要攒钱给东街卖糖葫芦的姑娘添根簪子,被我们好一通笑话。”越九说着,自己先乐了,“他脸皮薄,耳朵根都红透了。”
微生樾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小九。”他忽然开口。
越九咬着筷子抬头:“嗯?”
微生樾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嘴角那点糕屑上,到底没忍住,抬手轻轻拭去。
越九一愣,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六哥,我自个儿来就成。”
微生樾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换了话题,“你方才说裴铮送了你梅花?”
“对!”越九点点头,“门房说是裴小将军派人送来的,一大捧红梅,可香了。裴小将军人真不错,还惦记着给我送花。”
微生樾眸色微深:“他为何要给你送花?”
越九想了想,挠头:“许是……过年应个景?”
微生樾:“……”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面前之人是个木头,外头觊觎的人还越来越多。
“你可知……”他慢条斯理道,“送梅花是何意?”
越九眨眨眼,一脸茫然:“不就是……过年图个吉利?”
微生樾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无事。”他拿起筷子,给越九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吃吧。”
越九喜滋滋地接下,埋头继续大快朵颐。
微生樾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眉眼间的情绪渐渐柔和下来。
不知谁家先放了第一声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隐隐传来,惊得廊下的鹦鹉扑棱着翅膀喊了一嗓子“吉祥如意”。
越九咬着筷子笑:“那只傻鸟,大半夜的倒是精神。”
微生樾弯了弯唇角,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台上那枝腊梅上。
金黄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清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是他带来的。
微生樾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埋头苦吃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不懂,便不懂吧。
只要他在。
“小九。”
“嗯?”
“今夜守岁,便留在这儿吧。”
越九抬头,嘴里还塞着半块枣泥糕,含糊道:“六哥,守岁我肯定在啊,影卫今儿个轮值的不是我,我便在院里守着您。”
微生樾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让你守着。”他说,“是让你坐着。”
越九咽下枣泥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行,那我坐着守。”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坐一立,安静地挨着。
越九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强撑着睁大眼睛:“六哥,您要是困了就先歇着,我在这儿看着就成。”
微生樾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困了便靠着歇一会儿,今夜还长。”
越九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行不行,守岁呢,不能睡。”
他说着,像是给自己提神似的,又絮叨起来:“守岁要是睡着了,来年一整年都没精神。我可不能睡,来年还得好好当差呢。”
微生樾听着他絮絮叨叨,唇角始终噙着一丝笑意。
“好,那便不睡。”
越九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泪花都溢了出来。
微生樾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真是……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的,落在红灯笼上,落在廊下的梅枝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下雪了。”他轻声说。
越九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六哥,明儿个一早咱们可以堆雪人!”
微生樾失笑:“多大的人了,还堆雪人?”
“堆雪人不分年纪!”越九理直气壮。
越九却已经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六哥,明儿个我给您堆个最大的,便堆在院子当中,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微生樾应道。
越九得了允诺,愈发高兴,方才的困意一扫而空。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尘埃都覆盖干净。
廊下的鹦鹉不知被什么惊动,又喊了一嗓子:“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这回倒是应景。
越九噗嗤笑出声:“这傻鸟,今儿个倒是机灵了一回。”
微生樾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雪落无声,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