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在闻人序这里住得甚是舒心。
竹林深处的院落清幽静谧,与宫中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闻人序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床榻铺了柔软的绒毯,膳食清淡却合他口味,连浴汤的温度都恰到好处。
越九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长舒一口气。
浑身酸痛的筋骨被温热的水流浸润,昨夜的疲惫终于消散了几分。
他闭上眼,想起闻人序方才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阿序这个人,瞧着冷冰冰的,实则心最软。
“阿九,水可还热?”隔着屏风,闻人序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关切。
“热着呢。”越九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阿序,你进来帮我擦擦背可好?”
屏风外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闻人序起身的声响。
他绕过屏风走进来,目光始终低垂着,不曾往浴桶中多看半分。
越九趴在桶沿上,侧头打量他。
闻人序卷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拿起布巾替他擦背。
“阿序,你平日里都一个人住在这里?”越九没话找话。
“嗯。”
“不觉得冷清?”
“习惯了,阿九来了,便不冷清了。”
越九回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闻人序飞快地移开目光,耳尖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越九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人真是可爱得紧。
洗漱完毕,闻人序替他擦干头发,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罐药膏,指腹沾了些许,轻轻涂抹在越九脖颈间那些红痕上。
“阿序,我困了。”越九打了个呵欠,顺势靠进他怀里。
闻人序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揽住了他,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
“睡吧,我守着。”他在床沿坐下,替越九掖好被角。
越九拉着他的手不肯松,“你也上来睡。”
闻人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和衣躺下。
越九钻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夜,越九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有做。
次日清晨,他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睁开眼,床畔已空。
他披了件外衫循着香味走到院中,见闻人序正蹲在灶台前熬粥。
晨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竟添了几分柔软的烟火气。
“醒了?”闻人序头也不回地说,“粥快好了。”
越九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蹭了蹭,“阿序,你怎么什么都会?”
闻人序的身体僵了僵,声音依旧平稳:“杀手阁的人都需学些厨艺,出任务时方便。”
越九闷闷地笑了一声,觉得这人说话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偏偏更让人想逗他。
粥熬得浓稠香甜,配上几碟小菜,越九吃了两碗还意犹未尽。
“晌午想吃什么?”闻人序收拾碗筷时问。
越九歪着头想了想,“想吃你做的鱼。”
“好。”
岁月静好,不过如是。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半日功夫,这宁静便被打破了。
午后,越九躺在院中老梅树下的软榻上小憩,闻人序坐在一旁擦拭着一柄短刀。
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纷杂而密集,显然不止一人。
闻人序握刀的手一顿,眸光骤然凌厉。
越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阿九!”
是徐凌。
越九瞬间清醒,猛地从软榻上弹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竹林入口的方向。
一道玄色的身影率先从竹林中掠出,正是徐凌。
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分明写着“来者不善”。
紧随其后的是书鹤年,月白色的衣袍在竹林中格外醒目。
他手中还摇着一柄折扇,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越九却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再后面,是图勒。
他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站在竹林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那双平日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吓人。
接着是是一袭白衣的玄无欲,他面容清冷,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可越九知道,这人越是看起来清冷,疯起来就越是可怕。
微生墨,微生樾,裴铮并肩而来,三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委屈表情。
可越九太了解他们了,这三人委屈的时候,才是最不好哄的时候。
最后是花云辞和花栖梧。
这对双生子一个着绯色锦袍,一个着青色长衫,容貌极盛,气质却截然不同。
九个人,一个不少,齐齐整整地站在了院中。
越九望着这阵仗,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脚发软。
他下意识地往闻人序身边缩了缩,小声问:“怎么……你们都来了?”
徐凌率先开口,语气却意味深长得很,“阿九不告而别,臣等担心得很,自然是要来接陛下回宫的。”
书鹤年摇着折扇,笑容温和地接话:“陛下说要出宫散心,臣还当陛下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是认真的。”
图勒笑道:“阿九若要休养,臣那儿也清净得很,何必舍近求远?”
微生墨三人委屈巴巴地看着越九:“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为何躲到这里来也不肯来找我们?”
花云辞嗔怪道:“陛下好生偏心,只来寻闻人阁主,却将我们抛在脑后。”
花栖梧附和。
越九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昏脑涨,求救似的看向闻人序。
闻人序缓缓站起身,挡在越九身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累了,需要休息。”
徐凌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越九脖颈间那些已经淡了些的红痕上,眼底神色暗了暗:“休息?在你这儿休息?闻人序,你莫要以为我们看不出你的心思。阿九主动送上门来,你会忍着不动?”
闻人序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挡在越九面前,寸步不让。
越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闻人序红耳尖也好,耳根子软也好,本质上跟面前这九个没什么区别。
他这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啊!
越九瞪向徐凌:“你们知道我来这儿,昨夜不来,偏偏今日一起来?”
徐凌理直气壮:“给陛下一夜的休息时间,臣等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越九:“……”
他扭头看向闻人序,眼神中满是哀求。
闻人序垂眸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阿九,你选。”
“什么?”
“跟他们回去,或者留在这里。”闻人序的语气依旧平淡,“你选,我便护你。”
院中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越九身上。
选?
他一个都选不了,选了任何一个,剩下的九个都不会放过他。
“我……我选……”越九结结巴巴,忽然灵机一动,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哎哟,我肚子疼!不行了不行了,我先去趟茅房!”
他转身就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后领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揪住了。
徐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笑意:“阿九,这招你上个月便用过了。”
越九欲哭无泪,被徐凌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书鹤年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既然陛下选不出,那不如让臣等替陛下选。”
书鹤年微微一笑,那笑容让越九后背发凉:“陛下既然累得需要躲出来休养,那想必是臣等伺候得还不够尽心。
不如……回宫之后,臣等依次伺候,直到陛下满意为止。”
越九瞪大了眼睛。
依次?
这怎么行?
“不……不必了!朕觉得很好,一点都不累!”越九拼命摇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朕就是出来散散心,如今心散了,该回去了,我们回去吧,现在便回去!”
徐凌挑眉:“阿九不是说肚子疼?”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越九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竹林,朝宫城的方向行去。
越九窝在闻人序怀里,望着头顶斑驳的竹影,心想自己大抵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他只求这些人心疼心疼他,别闹得太过分。
可转念一想,这群人哪个是懂得“适可而止”的主?
越九将脸埋进闻人序胸口,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月色初上时分,一行人回到了太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