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三皇子来了樾王府。
“六弟,我瞧你这府内也忒冷清了,不若我给你送来几位美人让你这樾王府热闹热闹?”
三皇子手中的折扇轻扣着掌心,嘴角勾起一丝兴味的笑。
微生樾无奈笑道:“三哥好意,臣弟心领了,只是府内清静,早已是习惯了。”
“哎~怎能习惯,父皇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我被父皇催着成亲,六弟你可也不能落下,得同我这哥哥一起才是。”
三皇子眸中含着一丝幽怨。
“三哥,不带这样的,父皇分明是……”微生樾脸上的无奈之色更甚。
“属下参见王爷,王爷,五皇子殿下来访。”
被遣走的越九低垂着头走进屋内,恭敬地行礼禀报。
闻言,微生樾和三皇子两人对视一眼。
三皇子率先朗声大笑,“老五估摸着亦是被父皇催着成亲了,不知往哪儿躲,便来六弟你这儿了。”
微生樾看向越九,淡淡吩咐道:“将人好生请进来。”
“不必了,六弟,怎能劳烦美人劳累。”
五皇子大步走了进来,在路经越九旁侧时还稍稍顿了下。
“老五,还有能入你眼的美人?”三皇子打趣道。
五皇子坐下,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余光似有若无地瞥向越九,“自然有。”
微生樾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了思量。
越九汗颜,晓得这位五皇子口中的美人是在说自己。
若不是他得听从樾王之令,他早已跑没影儿了。
“哟~是哪位,说来三哥认识认识?”三皇子也生了几分好奇之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五皇子捏着茶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如钩子似的落在越九身上,笑道:“六弟府上竟藏了这般人物,倒叫我好生意外。”
三皇子摇扇的手一顿,视线落在越九身上,尤其是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几息,笑意更深,“哦?五弟这是瞧上六弟的人了?”
微生樾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温声道:“五哥说笑了,越九不过是府中侍卫,粗人一个,可当不得美人二字。”
越九垂首立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他颈侧流连,带着审视,更似某种玩味的探究。
“粗人一个?”五皇子挑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瞧着倒不像。这通身的气度,敛而不发,还有这女子都自愧不如的绝美容颜,怎的称不上美人。六弟,你何时寻得这般妙人?不若割爱,让与哥哥我?”
厅内一时寂静。
微生樾缓缓抬眼,唇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淡笑,眸色却深了下来,“五哥,越九自小在府中长大,并非物件,何来割爱一说?他性子木讷,怕也伺候不好五哥。”
话语温和,却寸步不让。
三皇子“唰”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敲,打破这微妙的僵持,“瞧瞧,咱们本是来说成亲的热闹事,怎的偏起人来?老五,你府中美婢如云,何必来抢六弟心头所好?”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点了五皇子,又将越九的身份往樾王看重上引了引。
五皇子靠回椅背,低笑两声,听不出喜怒,“三哥教训的是。不过……”他话锋一转,又看向越九,“越九?名字也特别。本王与美人无缘,但总能在瞧上美人几眼吧?”
“抬起头来。”命令的口吻,带着皇子天然的威压。
越九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恭顺地落在五皇子袍角云纹上,不敢直视。
刹那间,厅内似有清风拂过寒潭,水波未兴,却已凛凛照人。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本该是沙场征伐的凛冽,偏生了一双秋水为神的眼,眸色澄澈如墨玉寒潭,眼尾却天然带着一抹极淡的红痕,仿若雪地里惊破的一点梅萼,清绝里陡然生出惊心动魄的艳。
鼻梁挺拔如峰,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是久经锤炼的武者风骨。
可那肌肤在厅堂明光下竟白得似上好的瓷瓶,薄唇是浅淡的绯色。
他静立在那里,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如松的身形,肃杀与秾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在他身上淋漓尽显。
像极了一柄收入镶满宝石的鞘中的名剑,明知危险,却仍叫人移不开眼。
五皇子摩挲杯沿的指尖顿住了,眼中兴味骤然转浓,如暗火燎原。
三皇子握着折扇的力道松了松,半晌,才轻轻“呵”出一声,耐人寻味地叹道:“藏珠于匣,六弟,你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唯有微生樾,垂眸吹了吹茶盏中已然微凉的叶片,神色未动,只那握着盏托的修长手指收紧了一瞬。
越九很快又垂下了头。
惊鸿一瞥的容色被重新收敛进恭顺的姿态里,仿佛刚才那刹那令人屏息的景象,不过是日光斜照时,偶然在素壁上投下的一道疏影。
可那道影,已如一枚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在座三位皇子各异的心绪之中。
微生樾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磕碰出清脆一响,“越九,此处无事,你且退下,去书外头守着,未经传唤,不得进入。”
“是。”越九声音平稳无波,躬身行礼,转身时玄色衣袂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步伐沉稳,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越九退下后,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才重新缓缓流动。
五皇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打破了沉默,“六弟这侍卫,当真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似漫不经心,“方才见他步态沉稳,气息内敛,怕是身手也极为了得?不知师承何处?”
微生樾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五哥过誉。越九确是有些天赋,幼时得府中旧人指点过几招粗浅功夫,堪堪够看家护院罢了,入不得五哥法眼。”
“看家护院?”五皇子轻笑,打趣道:“这般人物用来看家护院,六弟的樾王府,怕是比父皇的寝宫还要铜墙铁壁了。”
三皇子适时地摇扇笑道:“老五,你这是羡慕六弟得了得力人手?你府上高手如云,还缺一个侍卫不成?
来来,喝茶喝茶,这雨前龙井凉了可就涩了。”
他亲自执壶为两人续上热茶,氤氲的白气暂时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微生樾眸光微闪。
他这个五哥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强硬得很,且对一切美好或特别的人和事物都有极强的占有欲和摧毁欲。
今日越九露了面,便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已起,再难平息。
“三哥说的是。”微生樾顺着台阶下,语气依旧温和,“五哥若真喜欢这般性子的侍卫,臣弟倒可留意,若有合适的,定向五哥举荐。”
“不必。”五皇子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微生樾波澜不惊的脸。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叨扰六弟了。成亲的事咱们兄弟看来都逃不过,各自珍重吧。改日再来寻六弟品茶。”
他说完,竟也不多留,径自转身离去,玄色绣金的皇子常服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三皇子看着五皇子离去的背影,摇扇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去几分,对微生樾道:“老五这人,心思深,看上的东西,少有不到手的。六弟,你……谨慎些。”
微生樾起身相送,“多谢三哥提点,臣弟省得。”
送走三皇子,厅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独立厅中,方才面对兄长时的温润神色渐渐褪去,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越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内,单膝跪地,“王爷。”
微生樾转过身,垂眸看着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今日,你做得很好。”
越九头更低了些,“属下本分。”
“本分?”微生樾缓缓走近,停在他身前一步之遥,“五皇子看你的眼神,你可明白意味着什么?”
越九背脊绷直,“属下愚钝,只知效忠王爷,其余一概不知。”
微生樾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伸手轻轻捏住了越九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越九被迫仰视,那双秋水寒潭般的眸子映着微生樾的身影,平静无波,唯有眼尾那抹淡红,在渐暗的光线下,仿佛更艳了几分。
“这张脸。”微生樾的指尖微凉,划过越九线条利落的下颌,语气莫测,“确实惹祸。”
越九眼帘微垂,却未躲闪,“若王爷觉得不便,属下可自毁容颜。”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生樾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越九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丝毫的伪饰或波澜,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绝对的服从。
半晌,他松开了手,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不必。本王的人,何须用这般方式避祸。”
“退下吧,今日无需你随侍了。”微生樾挥了挥衣袖让他退下。
“属下告退。”越九缓缓退出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