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最终还是没答应裴铮那个荒唐的提议。
倒不是他心里不愿意,他越九什么时候扭捏过这种事?
只是腰实在酸得厉害,腿根还有些发软,若是再来一回,今晚怕是要扶着墙才能去陪两位舅舅用膳。
那也太丢人了。
裴铮被他推开后也不恼,只是把人搂在怀里又亲了亲鬓角,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沙哑:“那先欠着。”
越九瞪了他一眼,但在裴铮眼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欠什么欠,没有欠的。”他从裴铮怀里挣出来,低头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耳根还泛着薄红,“我去沐浴更衣,你别跟过来。”
裴铮乖乖坐在亭子里,看着越九快步穿过竹林回廊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的阿九,嘴上凶得很,耳根子却软得不像话。
花栖梧端着煎好的安神汤药过来时,亭子里只剩下裴铮一个人。
“圣子大人呢?”
“沐浴去了。”裴铮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我来等他。”
花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药炉了。
越九沐浴出来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半束半散。
裴铮把温着的药递过去,他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裴铮便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哪来的?”越九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糊。
“先前你在别院养伤,每回你喝完药都嫌药苦,我便随身都备着了。”
越九嚼着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走吧,去大舅父那边。”越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让他们等。”
段重明的寝殿在南疆皇宫最深处,名为若水宫。
殿前种了两棵合欢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叶却还蓊蓊郁郁的,在暮色里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越九进门的时候,殿内已经摆好了膳。
段重明坐在主位上,面容威严却不失温和,见越九进来便招了招手:“阿九来了,快坐。”
段重霄坐在他对面,一手支着下巴,一双凤眸懒洋洋地半阖着。
周身气质与段重明的沉稳截然不同,倒有几分风流不羁的味道。
他看见越九身后的裴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就是你那位裴将军?”段重霄语气漫不经心的,“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越九拉着裴铮一起坐下,大大方方地介绍:“小舅父,这是裴铮。惊澜,叫舅父。”
裴铮规规矩矩地起身行了一礼:“裴铮见过两位舅父。”
段重明“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面色看不出喜怒。
段重霄倒是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坐下吃饭。”
南疆的膳食与中原大不相同,多的是山珍野味,口味偏酸辣。
越九在南疆住了一个月,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吃食,倒是裴铮头,被一碗酸笋汤呛得眼眶微红,惹得段重霄多看了他好几眼。
席间段重明问了些大衡的事,越九挑着能说的答了。
说到微生樾即将大婚的消息时,段重明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越九脸上。
“阿九,你怎么看?”
越九夹了一筷子炙肉,动作从容不迫:“他娶他的,与我何干。”
段重霄闻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段重明倒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阿九,你若是不想回去,就在南疆住着。大舅父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越九心里一暖,面上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多谢大舅父,不过我应该不会在南疆待太久的。”
段重霄蓦然插了一句:“待不了多久?怎么,还是放不下那个樾王?”
越九摇头,桃花眼微微弯起,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锋芒:“不是放不下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段重明和段重霄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们这个外甥,看着耳根子软的,实则骨子里却强硬得很。
被人这样欺负了还忍气吞声,那不是越九的性子。
段重霄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事:“说起来,阿九,你在宫中住了一个多月,可曾听说过那位月神使者?”
越九正舀了一勺汤,闻言抬眸:“月神使者?只听花栖梧和侍女们提起过,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段重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说巧不巧,你这才回来不久,前几日兄长就收到消息,说是已经回来了,不日便会搬去圣子殿。”
圣子殿。
越九在宫中住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圣子殿意味着什么。
那是南疆圣子的居所,也是历代月神使者驻跸之地。
“他是什么样的人?”越九有些好奇。
段重明沉吟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
段重霄倒是直接得多,嗤笑了一声:“一个很难缠的人。”
越九挑眉:“小舅父居然会是这般评价。”
段重明接过话头,语气郑重了几分:“阿九,月神使者在南疆地位超然,不在王权之下,他不受王室管辖。
你虽然是圣子,与他算是同僚,但……有些事情,你日后便知道了。”
越九听出大舅父话里有话,正要追问,段重霄已经举起了酒杯,笑吟吟地把话题岔开了:“行了行了,大哥你说得也太玄乎了。阿九,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用不着我们在这儿费口舌。”
越九便也没再问,端起酒杯与两位舅父碰了碰。
倒是裴铮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眉心微微蹙起。
月神使者。
他来南疆时也听说过这个名号,此人在南疆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
如今要搬进圣子殿,与阿九朝夕相处……
裴铮垂下眼睫,将眼底那点失落的情绪遮掩了过去。
晚膳后,越九又陪两位舅父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些家常琐事。
段重霄难得正经了几分,问了问越九这些日子在宫中的起居饮食,又叮嘱他天凉了记得添衣,絮絮叨叨的像个小老头,与平日里那副风流做派判若两人。
越九一一应了,心里头暖融融的。
他的两位舅父,一个如山,沉稳厚重。
一个如风,潇洒不羁。可说到底,都是真心疼他的人。
辞别两位舅父后,越九和裴铮并肩走在回廊上。
夜风拂过,带来合欢树若有若无的气息,天上新月如钩,洒下一片清寒的光。
“惊澜。”越九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月神使者会是什么样的人?”
裴铮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让他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