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仅仅泛着青色,越九便醒了。
他揉了揉肚子,翻身下榻洗漱。
樾王府对于下人还是较为宽容的,除却专做主子膳食的小厨房,还另设有给下人们用膳的膳堂。
越九取了两个巴掌大的烧饼,两个大肉包子,一碗小馄饨,寻了一处空位坐下,静静享受这一餐。
随即,一道阴影覆了下来,一个人坐在了越九的对面。
越九没理睬,只当是和一样来着吃早膳的王府里的下人,依旧津津有味吃着烧饼。
“很好吃么?”
来人出声了。
越九咀嚼的动作一僵,一边想着这声音熟悉一边抬头去看。
这一看,险些给他噎着。
面前笑眯眯看着他的人,赫然是他的主子,微生樾?!
他……难道走到专供主子用膳的小厨房了?
可这也不能够啊。
越九猛地将嘴里那口烧饼咽下去,噎得他难受,他慌忙端起馄饨汤灌了一大口,才勉强顺过气来。
脸上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噎的还是慌的。
“主、主子!”他手忙脚乱地就要站起来行礼,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微生樾依旧坐着,抬手虚按了按,笑意未减,“坐着吧。早膳而已,不必拘礼。”
他目光扫过越九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眉梢微挑,“胃口不错。”
越九摸摸鼻子。
他确实吃得多了些,可他是练武之人,又在长身体。
他僵硬地坐回凳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再不敢碰那些食物。
“主子您怎会来此?”越九声音发紧。
他偷偷环顾四周,这才惊觉,膳堂里不知何时竟已空了大半,仅剩的几个仆役也都远远缩在角落,低头屏息,连喝汤的动静都没了。
方才他吃得专注,竟丝毫未觉。
微生樾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窘迫,随手拿起桌上一只干净的粗瓷茶杯把玩。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在这弥漫着烟火气的下人膳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偶尔也想尝尝,府里众人平日吃的都是什么滋味。”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回越九脸上,“这烧饼,真的好吃?”
越九硬着头皮点头,“回王爷,外酥里软,香气足,很顶饿。”
“是么。”微生樾若有所思,竟伸手将越九面前另一只还没动过的烧饼拿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
越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饼他吃过了,微生樾这个王爷竟然不嫌弃?
角落传来极细微的抽气声。
微生樾细细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嗯,是比小厨房做得实在些。”他将烧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越九,“用完早膳后,收拾一番,午时随本王去赴宴。”
“是,主子。”越九回道。
微生樾的目光在他虽略显瘦削但骨架匀称的肩膀手臂上停了一瞬,“好好吃吧,凉了滋味便差了。”
说罢,他站起身,像是随意散步般,负手朝膳堂外走去。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初透的庭院门外,膳堂里才恢复了如常的气氛。
远处那几个仆役劫后余生般瘫坐下来,低声交头接耳,目光好奇地往越九这边瞟。
越九却恍若未觉。
他盯着面前被王爷咬过一口的烧饼,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那个,半晌,慢慢坐了下来。
不能浪费了。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烧饼,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包子和小馄饨也一点没剩。
回到自己那间窄小但整洁的仆役房,他利落地换上一套浆洗得挺括的靛蓝色侍卫服,将佩刀仔细检查、悬挂妥当。
铜镜里映出一张昳丽迷人的脸,眉眼带着几丝英气。
越九对着镜子正了正头发,唇角微微勾起。
完美!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午时前,越九准时候在王府正门。
不多时,便见微生樾缓步而来,他已换了身更为正式的云纹锦袍,玉带束腰,更显清贵雍容。
见到越九,只淡淡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越九和另一名侍卫骑马跟在车驾旁。
马车驶出王府,穿过熙攘的街道。
越九目不斜视,专注于周遭动静,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宴设在一处精致的别院,主人是位颇有雅名的闲散宗室。
微生樾一到,自然被迎入主厅,与一众贵胄名流寒暄。
越九按规矩,与其他宾客的随从一道,被安置在偏厅等候。
偏厅里备了些简单的茶点,气氛比王府膳堂松快些。
越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其余随从闲聊,心里却想着,这种场合,王爷带他出来,多半是用不上的。
正想着,主厅那边来了个衣着体面的小厮,径直走到越九面前,恭敬道:“这位大人,樾王殿下唤您过去一趟。”
越九心下诧异,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厮穿过回廊,来到主厅一侧临水的敞轩。
微生樾正独自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游鱼,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主子。”越九抱拳行礼。
“嗯。”微生樾示意他走近些,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对他这身打扮还算满意,“方才席间,靖安侯世子提起京郊马场新来了几匹好马,兴致颇高。本王便想起樾一说你马术似乎不错。”
越九一愣,答道:“回主子,属下略懂骑射,不敢称好。”
微生樾唇角微弯,“不必过谦。世子好胜,听闻本王身边有善骑者,便想约个日子,带人去马场切磋一番。”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池塘,语气随意,“届时你便跟去,陪世子的人玩玩。记住,输赢不论,莫要堕了樾王府的名头即可。”
原来是为这个。
越九心下恍然,同时涌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昂扬感,“是!属下明白,定当尽力!”
“嗯。”微生樾摆了摆手,“去吧。你若饿了,可自去偏厅用些点心。”
越九应声退下。
宴席持续到傍晚方散。
回程马车上,微生樾似乎有些倦了,闭目养神。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厢内只闻轮轴碾过的辘辘声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微生樾虽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点,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越九。”微生樾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
“属下在。”
“进来回话。”微生樾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