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越九又被微生樾带去同老夫人一同用膳了。
老夫人待越九极好,好到众人有种越九才是老夫人亲孙儿的错觉。
“小九,多吃些,外祖母瞧着都瘦了。”
老夫人执箸给越九添菜,一筷翡翠虾仁落在越九碗中,又跟了一筷桂花糯米藕,转眼间便将那只小碗堆得冒了尖。
越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无措。
他生得一副昳丽的眉眼,却因常年习武,骨架舒展,肩宽腰窄,坐在那儿便是一道景。
此刻被老夫人这般热络地照拂,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外祖母,够了……”
“够什么够。”老夫人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身旁的微生樾,“樾儿,你也不晓得照顾小九,瞧他瘦成这样,你们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过的?”
微生樾坐在越九身侧,闻言搁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狡黠的狐。
他偏过头看了越九一眼,目光从越九的侧脸缓缓滑过,落在那截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眸色便深了几分。
“外祖母教训得是。”微生樾伸手将越九面前那只堆得过分满的碗轻轻端了过来,换了一只空碗,重新给越九夹菜。
他夹的与老夫人不同,是几筷清淡的时蔬,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最后加了一勺越九素日里喜欢的芙蓉蛋。
越九垂着眼,没有拒绝。
老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梢微微一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转头与身旁的嬷嬷说起府里设宴的事来。
席间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响。
越九吃的不算快,但对比老夫人和微生樾,他是吃的最快的。
他放下竹箸,静静坐着。
老夫人瞧见后立刻停了话头,关切地看过来:“就吃这么些?再喝碗汤罢,今儿这莲子羹炖得极好,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湘莲,甜糯得很。”
越九正要说话,微生樾已经盛了一碗莲子羹搁在他面前。
“外祖母一片心意,再喝半碗吧。”
越九点点头,端起碗来,慢慢喝了半碗。
用过膳后,丫鬟们端了茶来。
老夫人年事已高,用了半盏便有些倦了,微生樾便起身告辞,带着越九一同出了正院。
越九走在微生樾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沉稳,呼吸却比平日里略浅了些,方才吃得太急,胃里有些胀。
微生樾忽然停了脚步。
越九没料到他会停,险些撞上去,好在他反应极快,脚下一顿便稳住了身形。
正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微生樾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吃撑了?”微生樾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点笑意。
越九没有否认,只是抿了抿唇。
“走吧,消消食。”微生樾牵着他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过长廊,经过一片小小的荷塘。
“小九,外祖母很喜欢你。”
“估计老夫人是看在六哥的面子上。”
“不。”微生樾摇头,“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我看得出来外祖母是真的喜欢你。”
“可,可我是男的啊,六哥,我不会生孩子,老夫人怎么会……”
越九想不通老夫人怎么会喜欢他,按道理来说,她应该讨厌他才对。
“六哥还能骗你不成,外祖母可不是那些个只想着让我传宗接代的迂腐之人。”
微生樾轻轻在越九脑门上敲了一记,眼神里流露出无奈。
“那,那——”
“明日我带你去西郊的马场看看。”微生樾打断他的话,“新到了一批马,性子烈,你应该会喜欢。”
越九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喜欢马,尤其喜烈马。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穿过一个月洞门,便到了微生樾的院子。
越九的住处被安排在微生樾院里的偏院,两间屋子只隔了一道短短的抄手游廊。
微生樾松开他的手腕,站在廊下看着他,“早些歇息。”
他目送越九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屋内灯烛早已点好,贴身小厮阿福正蹲在脚踏边整理被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主子回来了。方才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来了一趟,说是老夫人让给主子送点东西。”
微生樾解着衣领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东西?”
“搁在桌上了,用匣子装着,奴婢没敢打开。”阿福朝桌上一努嘴,“周嬷嬷走的时候还笑得怪得很,说老夫人说了,主子看了便知。”
微生樾“嗯”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走过去。
桌上搁着一只紫檀木匣,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润细腻,匣面上刻着缠枝莲纹,瞧着是件旧物,边角处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他随手拨开铜扣,掀开了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墨色的绒缎,缎上躺着两样东西。
一只白玉小盒,圆润玲珑,约莫能攥在掌心。
另有一册薄薄的书卷,封面是空白的绢纸,没有题字。
微生樾先将那玉盒拿了起来。盒盖旋开,一股清淡的幽香飘了出来,是上好的脂膏,质地细腻如凝脂,色泽澄澈,隐隐带着一丝药香。
他看了两眼,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老夫人赏的什么润肤香膏。
外祖母素日里喜欢捣腾这些,时不时便给晚辈们分送。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册薄卷上。
他放下玉盒,将书卷拾了起来,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绢纸上画着工笔小像,线条细腻,设色雅致,画的却是两个男子交颈缠绵的模样。
旁边还有几行蝇头小楷,写的是……一些法子。
微生樾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页画的是另一番光景,比第一页更直白些。
他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一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再翻一页。
这一页上画的姿势颇为精妙,旁边的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半页,从“宜缓不宜急”到“不可贪多”,事无巨细,字迹端方工整,一看便知是老夫人的笔迹。
微生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他无奈失笑。
他这位年逾花甲的外祖母,旁人家的老太太到了这个年纪,顶多催催婚事,盼盼孙儿,他家这位倒好,直接递上了这般“实用”的东西。
他唇角微微翘起
他将书卷合上,重新放回匣中。
“阿福。”
“在呢。”
“周嬷嬷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阿福想了想,“哦,嬷嬷还说了一句,说老夫人让转告六爷,东西是旧的,但里头的东西是今儿个新换的,叫主子放心用。”
微生樾:“…………”
他垂下眼,看着那只白玉小盒,沉默了片刻。
玉盒里的脂膏确实是新的,色泽鲜润,香气清浅,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不同。
这气味……他低头嗅了嗅,是桂花。
越九今日在席间吃的桂花糯米藕,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他忽然觉得屋里有些热。
“行了,下去吧。”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只是语速快了些。
阿福应了一声,麻利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他一人。
微生樾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坐了下来。
他将那只白玉小盒重新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目光沉沉地落在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上,收进了床头的暗格里。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偏院安安静静的,越九应当已经沐浴歇下了。
微生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那册薄卷上的第一页。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外祖母可真是,送什么不好。
微生樾这边的动静,越九一点也不知晓,一碰床便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