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越九就被内侍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被按在铜镜前,任由一群人围着他梳洗打扮。
层层叠叠的冕服一件件往他身上套,玄色为底,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样在烛光下隐隐生辉。
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九打了个哈欠,心里却在想:这天还没亮就开始折腾,等仪式走完怕不是要累死。
他不经意间抬眸,瞥见铜镜中自己的面容。
冕旒之下,那双眸子被映衬得格外深邃,眼尾微挑,多了几分矜贵。
越九有些恍惚。
没想到他真的要当一朝天子了。
“陛下,时辰到了。”
越九收回思绪,微微颔首。
殿门洞开,晨光涌了进来。
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冕旒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
礼乐声起,庄严肃穆。
从寝殿到太华殿,长长的御道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
越九一步一步走过,两侧的官员依次跪伏,高呼万岁。
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像波浪一样层层扩散开去。
越九面色不变,步履从容。
书鹤年跪在右侧最前方,绛紫色官服笔挺,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徐凌,裴铮,玄无欲……他们每个人都在。
越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但没有停留。
太华殿前,祭天告祖。
礼官唱和的声音悠长而庄严,越九按照事先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一一行礼。
焚香、祭酒、宣读即位诏书。
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再次跪拜,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震天动地。
越九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乌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群臣。
风从远处吹来,将冕旒的玉珠吹得轻轻作响。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越九抬手,示意百官平身。
仪式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等到最后一项议程结束,越九在百官注视下缓步走下高台。
回到寝殿,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蔫了。
“陛下!”
身边的内侍慌忙上前。
越九摆摆手,“帮朕把这身卸了。”
冕服一层一层褪去,玉珠碰撞的声音渐渐停歇。
越九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
他换上一身轻便的玄色常服,瘫坐在软榻上,仰头望着殿顶的彩绘发呆。
门被轻轻叩响。
“进。”
来人是书鹤年,手中捧着一沓奏折。
越九看了一眼那沓奏折,又看了一眼书鹤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幽幽开口:“朕才刚坐下,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这便要看折子了?”
书鹤年弯了弯唇角,将奏折放在案上:“都是加急的。”
“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陛下若是饿了,臣让人传膳,陛下可以边吃边看。”
越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书鹤年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越九认命地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伸手去够奏折。
书鹤年已经将最上面一本递到他手边。
“这本是西北军需的,那边催得急,需陛下御批。
这本是吏部呈上的官员考核,臣已看过,陛下过目即可。这本是……”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下去,条理分明,简洁扼要。
越九一本本翻看,偶尔问几句,书鹤年便不厌其烦地解释。
等到将这些加急的奏折处理完,越九终于忍不住了。
“书鹤年。”
“臣在。”
“朕问你,这当皇帝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忙?”
书鹤年微微一顿,唇角弧度加深了几分:“回陛下,是。”
“先前的帝王也这样?”
“比陛下还忙些。”书鹤年语气平淡,“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才歇,一年到头只在除夕歇一日。”
越九听得脸都绿了。
这工作量,驴来了都得喊一声大哥。
“……朕能不能禅位?”
书鹤年正色道:“陛下不必忧心,臣等自会为陛下分忧。”
越九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书鹤年他们会为他分忧。
有他们在,他这皇帝当得倒也不算太累。
就是这贼船,上得实在有些冤枉。
用过午膳,越九终于能歇一歇了。
他躺在软榻上,望着殿顶发呆,脑中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登基大典虽然结束了,但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的事务要处理。
祭祖、封赏、朝会、接见外使……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不过还好。
他可是拿了一手好牌啊。
谁敢觊觎他的位置?
越九想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那人白日有这个想法,黄昏时分便可以吃席了。
他身边之人,哪一个不是杀伐决断从不含糊?
可都是些惹不起的主儿。
他们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愿意替他守着这片江山,愿意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张龙椅上。
这也是真的爽。
越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陛下在笑什么?”书鹤年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越九偏头看去,书鹤年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御膳房炖的安神汤,陛下喝些,好生歇息。”
越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太甜了。”
“臣让他们下次少放些糖。”书鹤年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陛下今日累着了,先歇息吧。”
越九嗯了一声,将汤喝完,把碗递给书鹤年。
书鹤年接过碗,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就那么坐在越九身边,安静地看着他。
越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看陛下。”书鹤年坦然道。
“……有什么好看的?”
“陛下好看。”
越九噎了一下,偏过头去,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书鹤年轻笑,伸手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越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书鹤年。”
“臣在。”
“你是不是又想借着伺候陛下的名头做些什么?”
书鹤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只是想伺候陛下歇息,陛下想到哪里去了?”
越九盯着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你少来这套。”
书鹤年弯了弯唇角,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轻声道:“陛下好好歇息,臣这便退下了。”
说完便起身,端着碗走了。
越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眉心。
啧。
这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里,闭上眼睛。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