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墨捻着那几枚铜钱,在指尖轻轻一碰,叮当轻响。
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也更凉。
“几枚旧钱,半个硬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街头的嘈杂,“就值得两位如此大动干戈,非要打断一个孩子的腿?”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窃窃私语。
那大汉额头冒汗,强辩道:“偷就是偷!管他偷的是金是铜!这小子滑溜得很,这次不教训,下次就敢偷更大的!”
“哦?”微生墨将布包递还给那吓得发抖的孩子,示意他拿好。
孩子紧紧抱住那破布包,像抱住救命稻草,“可我瞧着反倒不像?”
越九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对着周围百姓扬声道:“诸位乡亲可看清了,这孩子身上旧伤叠新伤,皆是棍棒鞭痕。
这两人根本就是拍花拐子,专掳幼童,打断手脚,驱赶到街头行乞。
今日这孩子侥幸逃脱,他们便诬其偷窃,想当众施暴将人重新抓回去!”
话音一落,人群哗然。
已有眼尖者看见孩子褴褛衣衫下露出的青紫伤痕。
“哎哟!挨千刀的!这么小的娃娃,怎么忍心下此狠手?!”
“丧良心的东西!”
“这死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啊!”
人群已从窃窃私语转为愤怒的浪潮。
几个挑担的货郎放下扁担,卖菜的大婶攥紧了秤杆,渐渐围拢过来。
“天杀的拐子!”
“前街王婆子的孙儿上月丢了,保不齐便是他们干的!”
“报官!抓起来!”
那先前还气焰嚣张的大汉脸色煞白,眼珠子慌乱转动,忽然暴起,伸手就要去抓那孩子:“胡说八道!这是我自家侄儿!”
他手刚伸出,便僵在半空。
一枚铜钱擦着他手背飞过,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微生墨的袖口微微垂下,仿佛从未动过。
他看也不看那大汉,只对那孩子温声道:“莫怕,他们碰不到你。”
越九已迅速上前,一只手按住了另一个想溜的同伙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膝头一软,跪倒在地。
“街坊们搭把手!”一个老者高声道,“别让这两个丧良心的跑了!”
群情激愤。
扁担、菜篮、甚至扫帚,成了最直接的武器。
两个大汉抱头鼠窜,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微生墨俯身,看着那仍在发抖的孩子。
孩子脸上污渍混着泪水,怀里那破布包却抱得死紧,露出半个干硬的馍。
“他们……打我……不听话便打……讨不到钱也打……”孩子抽噎着,断断续续,“阿毛的腿……就是被他们用石头砸断的……”
微生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小帕子,又摸出几块碎银,一起轻轻塞进孩子紧抱的布包里。
“这个,拿好。”他声音依然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待会儿官差来了,照实说。往后,不会有人再打断你的腿了。”
不远处已传来官差喝问与急促的脚步声。
官差的皂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为首的班头目光锐利,先扫过那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再看向微生墨与越九,最后落在紧紧抱着布包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身上。
“怎么回事?”班头沉声问,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越九上前,言简意赅将事情经过说了,末了补充道:“街坊邻里皆是人证。这孩子身上伤痕累累,显是长期受虐。
这两人行事狠毒,绝非初犯,怕是惯常拐掠孩童、致残行乞的恶徒。”
班头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孩子胳膊和小腿上的伤痕。
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与鞭痕,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孩子的身体在他触碰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班头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怒意与痛惜。
他站起身,对身后衙役挥手,“锁了!带回衙门细细审问!”又对微生墨二人抱拳,“多谢二位公子出手,制止恶行,救下孩童。还请二位随我们回衙门略作陈述。”
“分内之事。”微生墨语气平和,“这孩子惊吓过度,又一身伤病,需得立即妥善安置。”
“自然。”班头点头,吩咐一名年轻衙役,“去请保正和街坊中稳重的妇人来,先照看这孩童,再请个大夫。”
他看了看孩子怀里死死抱着的破布包,叹了口气,声音放缓,“孩子,随这位哥哥去治伤,吃些东西,可好?”
孩子仰起脏污的小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抱着布包,下意识地朝微生墨靠了靠。
微生墨温声道:“跟着官爷去,他们能帮你。布包里的东西,没人能抢走。”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稍后去看你。”
孩子这才迟疑地点头,被那年轻衙役小心翼翼地牵走,一步三回头。
微生墨目送孩子离开,这才与越九随班头前往衙门。
路上,班头低声道:“不瞒二位,近来城里确有几起孩童失踪的案子,上头催得紧。
若这两人真是拐子头目,或许能扯出背后黑线。二位今日之举,功德不小。”
到了衙门,录完口供,画了押。
过程简洁,班头问话干练,显然信了八九分。
末了,班头沉吟道:“那孩子……暂时安置在慈幼局。他口中所说的阿毛还有其他孩子,我们会加紧审讯,尽快将其救下。”
走出衙门时,日头已偏西。
“时辰不早了,阿九,不若赏脸一同用晚膳?”微生墨勾唇道。
“他们敢在帝京明目张胆拐孩子,那他们背后的主子定然势力庞大,说不准便是——”
越九答非所问,却被微生墨喝止。
“阿九!”
“此事你万万不可牵连其中,有些事不是你有心便可以解决的。”
“什么都不重要,你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帝京的水深不可测,一朝踏错,便永无生还的可能。”
越九微怔,面前的微生墨似乎不像是之前那个风流调戏他的墨王。
“你若听不进去,犯了事,你主子也保不住你。”微生墨又道。
说罢,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