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几日,南疆那边来了信。
越九展开看,入目的便是微生墨那肉麻至极的情话,他一目十行给看完了。
接着是裴铮和花栖梧的。
这两人倒还算克制。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图勒居然也给他写了信。
越九展开一看。
看完,他唇角微微翘起。
图勒那莽汉居然也能写出这样文绉绉的信来,怕是找人代笔的吧。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回来也有大半个月了,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帝京的局势暂时平静下来,像暴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越九不喜欢这种死寂。
他更喜欢南疆的风。
那里天高云阔,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微生墨、裴铮、花栖梧、图勒……那些人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至少不必天天戴着面具说话。
他把他们丢在南疆,自己一个人跑回来,总归不大好。
想到这里,越九起身去了书房,铺开纸笔,给微生宸写了一封折子。
大意是:南疆事务尚未完全理顺,臣欲再往一行,恳请陛下恩准。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日,微生宸就派人传了话过来:“陛下说了,镇南王殿下想去便去,只一样,早些回来。”
越九知道微生宸这是在纵着他。
他想要什么,只要不太出格,微生宸都会答应。
这份纵容里,有长辈对小辈的疼爱之情,亦有愧疚之情。
他要去南疆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越九本来也没打算声张,免得走漏了风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有些人,瞒是瞒不住的。
比如微生樾。
微生樾是怎么知道的,越九懒得去想。
那天傍晚,越九正在用晚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微生樾一袭绛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却带着一层薄薄的阴郁。
“小九要回南疆了?”
越九见微生樾额头布满细汗,嘴唇还发白。
他眉头蹙起,忙上前去,“六哥你胡闹什么,太医让你静养,你倒拖着身子过来了。
“小九,你可真够狠心的。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京城里,自己跑去逍遥快活。”
“我是有正事要办的,六哥,倒是你,不好好养着身子,是要我心疼么?”
微生樾挨上越九的身子,难得示弱,“那小九带上我,可好。”
“六哥。”越九侧过头正色看着他,“你别闹。”
“我没闹,小九,我想待在你的身边,陪着你。”
越九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笑,“六哥,你好好养着身子,待我从南疆回来,你要如何,我都依你,可好?”
微生樾眸光一亮,“当真?用那些个……也可以?”
越九被他看得别过脸去:“嗯,六哥莫要闹了。”
微生樾的下巴搁在越九的肩头:“小九,你去南疆之后,我会想你的。”
越九的耳根有些发热,伸手推他的脸:“起开,重死了。”
“我不。”微生樾赖着不动,鼻尖蹭了蹭越九的脖颈,呼吸拂在他耳后,痒痒的,“小九,你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一个念想?”
越九偏头看他。
微生樾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猫,那双眸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让人根本狠不下心拒绝。
越九叹了口气,伸手捧住微生樾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够了?”
微生樾眨了眨眼,一把将越九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收紧了手臂。
越九靠在他怀里,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微生樾放开他的时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枚玉坠,通体碧绿,触手生温,雕成了一朵九瓣莲花的形状。
“戴着。”微生樾的语气正经起来,“南疆那边不太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是父皇当年赐给我的暖玉,有灵性的,能保平安。”
越九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坠。
他知道这枚玉坠,微生樾从不离身的,连当年被先帝责罚时都没取下来过。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微生樾打断他,“你要是不拿着,我待会儿便去父皇面前说我也要去南疆,跟着你一路过去。”
越九无语地看着他。
微生樾笑眯眯的:“小九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越九把玉坠收进了怀里,没再推辞。
微生樾满意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认真:“小九,早点回来。”
随后,微生樾安心离府。
越九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玉坠,嘴角微微翘起。
第二日一早,闻人序来了。
他来的时候,越九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几碟小菜,吃得清淡简单。
闻人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吃。
越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送你。”闻人序说得很简短。
越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闻人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越九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何时出发?”
“后日一早。”
闻人序点了点头,薄唇抿成一条线。
越九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好笑:“你专程来送我,就这个态度?”
“我不是来送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讨债的。”
越九挑眉:“我欠你什么了?”
闻人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将他整个人圈在中间。
这个姿势和那日一模一样。
“你欠我一个告别。上回你去南疆,没有告诉我。回来的时候,也不曾告知我。”
越九眨了眨眼:“所以呢?”
“所以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闻人序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覆上了他的唇。
良久,闻人序退开一些距离。
“够了么?”
闻人序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够。但是你说过,让你累着不好。”
他直起身,指尖在越九的唇边轻轻拂过:“剩下的,等你回来再讨。”
说罢,闻人序也去忙自己的事务了。
越九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闻人序唇上的温度。
越九坐在那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轻轻骂了一句:“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午后的阳光很好,越九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翻了两页便放下了,心思早就不在书上。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人是一身湖蓝色长袍的书鹤年,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臣见过王爷。”书鹤年行了一礼,声音温和。
越九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书鹤年:“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听说殿下要出远门,臣特来送行。”书鹤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有不少精致的糕点。
“这是臣府上的厨子做的,虽比不上宫里的,倒也还能入口。王爷带着在路上吃。”
越九看了一眼那碟,又看了一眼书鹤年。
“好。”
“好吃。”越九拈起一块吃着,真心实意地夸赞。
书鹤年的笑容深了几分,眉眼弯弯的,看着越九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温柔。
“王爷喜欢就好。”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等越九吃完了那块点心,才又开口:“王爷此去南疆,路途遥远,还望珍重。”
书鹤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用杏黄色的绸布缝制,上面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
“臣前些日去了趟城外的清虚观,求了一枚平安符。”书鹤年说,“臣知道王爷不信这些,但臣信。王爷带上它,臣在京中也安心些。”
越九拿起那枚平安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
针脚很工整,但不像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一个不太擅长女红的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着书鹤年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指尖隐约能看到几个细小的红点。
越九没有戳穿,把平安符收进了怀里,和微生樾的玉坠放在一起。
“谢谢左相。”
书鹤年看到他收下,笑意终于真正抵达了眼底。
他后退两步,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辞别礼:“王爷,一路顺遂。”
书鹤年走后没多久,越九正准备小憩片刻,门外又响起了动静。
这次来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花云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披了一件淡粉色的斗篷,衬得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格外动人。
他一进门就扑了过来,整个人挂在越九身上,像只撒娇的猫。
“圣子大人,你要抛弃人家了么?”花云辞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眼眶红红的,看着好不可怜。
越九被他扑得往后趔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伸手去扒拉他的手:“好好说话,多大的人了。”
“我不要。”花云辞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走了,那个母夜叉肯定又要欺负我。”
“你说谁母夜叉?”越九挑眉。
花云辞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尖红红的,看起来是真哭了。
“就是皇后啊。你不在宫里,她便日日寻我麻烦,今日说我妆容不正,明日说我礼数不周。圣子大人你要是不在了,她肯定要把我吃了的。”
越九知道皇后确实看不惯花云辞。
一个不知哪来的在后宫横着走,还得陛下宠爱,换了哪个皇后都忍不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越九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你不欺负别人便不错了,皇后还能欺负得了你。再说了,不是还有陛下么?”
花云辞吸了吸鼻子:“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后宫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再说了,就算他想管,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我啊。”
这话倒也在理。
“那你想怎样?”
花云辞眼睛一亮,从越九身上下来,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圣子大人,你带我一起去南疆吧。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不行。”越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花云辞瘪了瘪嘴,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越九被他缠得没办法,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他手里。
“这是镇南王府的令牌。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就去找青河。你若想我,便让青河送信予我,我收到了自会回信。”
花云辞低头看了看那枚令牌,又抬头看了看越九,眼眶更红了。
“圣子大人,你对我真好。”他凑过来,在越九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脂粉印。
“早些回来,不然我会想你的。”
越九拍了拍他的后背:“知道了。”
“圣子,我想亲你。”花云辞一脸期待地望向越九。
越九哪能不同意,当即主动吻上花云辞的唇。
……
花云辞走后,越九终于清静下来。
他坐在院子里,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晚风送来桂花的香气,清甜柔和。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
一枚莲花玉坠,一枚平安符,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玉坠温润,平安符朴素,都是心意。
越九把东西收回怀里,仰头看着漫天晚霞,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这些人啊,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