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抚使衙门坐落在南疆城正中,占地极广,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越九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嘴角微微扬起。
门口的差役见两个外乡人径直走来,刚要上前拦阻,目光落在越九脖颈间那条赤红色的小蛇身上,脸色骤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去通报你们大人,就说帝京来客,要见他。”越九语气淡淡的。
差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里面迎了出来,正是南疆宣抚使陈嵩。
陈嵩五十来岁,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挂着官场上惯用的笑容,但当他看清越九腰间那条赤鳞蝮时,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陈嵩拱了拱手,语气比面对寻常来客时客气了许多。
他见过世面,知道能在南疆驯服赤鳞蝮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越九。”越九报了名字,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奉命来南疆查些事情,需要陈大人行个方便。”
陈嵩接过令牌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是越公子,快请进,快请进!”陈嵩的态度瞬间热络了三分,亲自引着越九往里走,“公子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下官这就让人备茶备饭……”
“不必麻烦。”越九打断了他的客套,“我来此,只为了却前些日子的纷争。”
陈嵩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公子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前厅,往衙门深处走去。
裴铮跟在越九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几人拐过一道回廊的时候,迎面忽然飘来一阵浓郁的花香。
越九微微皱眉,抬眼看去。
回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轻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底下白皙的肌肤。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间簪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茶花,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绝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此刻,这双眼睛正定定地落在越九身上。
陈嵩见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行礼,“花公子,您怎么来了?”
那人没有理会陈嵩,径直朝越九走来。
越九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花栖梧?
他怎么在这儿?
花栖梧走到越九面前,停住脚步,随后行了一个大礼,“栖梧见过圣子大人。”
“圣子此番来可是来见我的?”
裴铮一步跨到越九身前,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你谁啊你?离阿九远点!”
花栖梧这才把目光移到裴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不屑,“你是圣子的侍卫?”
“关你何事?”
“当然关我的事,我将是圣子大人的伴侣。”
越九:“……”
裴铮彻底炸了,“你什么意思?!”
花栖梧直起身,看向裴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意思便是,我是圣子的人,从圣子出生那日起,便定下了。”
整个回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嵩站在一旁,看看越九,又看看花栖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裴铮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手死死地攥着刀柄。
“花栖梧,不准胡闹。”越九喝斥道。
花栖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又凑了一步,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委屈,像是被主人呵斥的猫儿。
“圣子大人好凶。”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栖梧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人,大人连句温存话都没有么?”
越九看着花栖梧那双含怨带嗔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我此番是有正事的,待事了,再同你谈,可好?”越九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花栖梧眼睛一亮,顺势又往越九身边靠了半步,长袖几乎要碰到越九的手背。
裴铮看得眼睛都要冒火。
“阿九!”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吃醋意味。
越九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气得像炸毛的猫,一个委屈得像被抛弃的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先转向裴铮,伸手按住他攥刀柄的手背,语气放软了几分,“阿铮,你先别急。”
裴铮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到底没有挣开。
他偏过头不看越九,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松了些。
越九又看向花栖梧。
“花栖梧,你说的那些,我记着。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栖梧等着。”花栖梧笑了一下,退开半步,真的不再往前凑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黏在越九身上。
裴铮见状,冷哼一声,往越九身边又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越九的肩膀,明明白白地宣示领地。
花栖梧看见了,唇角微弯,什么都没说。
只是目光在裴铮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让人难受。
裴铮的脸又黑了几分。
越九觉得再待下去,这两个人能当场打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陈嵩道:“陈大人,请带路吧。”
陈嵩早就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引着越九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越九回头看了一眼。
裴铮抱着刀靠在回廊柱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花栖梧。
花栖梧则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有走。
越九深吸一口气,跟着陈嵩进了书房。
书房里焚着沉香,陈嵩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越公子,下官也不瞒您。”他叹了口气,从案上取出一沓文书,“南疆这摊子事,说来话长……”
原来南疆近日各族之间摩擦不断,起因是矿脉归属之争。
三座新发现的银矿恰好落在几个部族交界的模糊地带,谁都说是自己的地盘,互不相让。
上个月甚至出了人命,两个部族的年轻人动了刀,一死三伤,险些酿成血仇。
朝廷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是因为这桩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越九听完,翻了几页文书,沉吟片刻,“各族族长现在何处?”
“都在城里,下官把他们安置在驿馆,等朝廷派人来调解。”陈嵩苦笑道,“可这些日子天天有人来衙门闹,下官是吃不下睡不着。”
“明日把他们叫到一起,我来谈。”越九合上文书。
陈嵩一愣,试探道:“公子可有把握?”
“矿脉按人头分,谁家的人在这片山上住了超过三代,谁就有份。”越九站起来,“具体比例我今晚写给你,你先按这个思路去透个风声。”
陈嵩眼睛一亮,这法子他倒没想过。
不按部落大小,不按势力强弱,只认世代居住的百姓。
这样一来,大部落占不到便宜,小部落也不会吃亏。
“公子高明!”陈嵩由衷地拱了拱手。
又商定了一些细节,越九才从书房出来。
他往回廊的方向走,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两个人可能已经把回廊拆了,或者裴铮的刀已经架在花栖梧脖子上,又或者……
他拐过弯,脚步顿住了。
回廊里安安静静的。
裴铮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用布擦拭刀身,动作专注而认真。
花栖梧则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折扇搁在膝头。
两个人各据一方,中间隔了整整七八步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裴铮把刀一收,站起来,朝越九走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事。
花栖梧则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越九微微一笑。
越九站在回廊中间,看着这两个祖宗难得相安无事,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都挺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