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真如微生樾所料的那般。
五日后,冷确带着樾一等人寻到了那两人的尸体,死状十分惨不忍睹。
越九目光落在死不瞑目的两人身后,心头一震。
那两人他并不陌生,五日前他们还面对面坐着。
今日便……死了?
“小九,让两人入土为安,我们便该回去复命了。”
樾一的声音将越九来回神。
“好,大哥。”越九点头,同其他兄弟一起动手。
回到樾王府,微生樾便召了越九去书房。
此时,书房内,仅微生樾和越九两人。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越九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石地面细密的纹路上,呼吸放得轻缓。
空气里弥漫着墨锭研磨开后的清苦气息,混着一缕极淡的冷梅香。
案后,微生樾并未抬头,执笔在摊开的折子上写着什么。
笔尖游走于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静室里唯一的声响。
窗棂透进的夕照将他半边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些整齐排列的典籍与卷宗仿佛都沉在幽暗里。
“怕了?”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越九倏然抬眼,正对上微生樾搁下笔望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深潭的水,映不出丝毫情绪。
越九摇头,“属下并非惧怕。只是那二人死状蹊跷,手段残忍,便觉得……”
“便怎样?”微生樾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便觉得,本王料事如神,却也冷血无情,任由他们去送死?”
越九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属下不敢妄测主子深意!”
微生樾看着伏低的身影,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召你来,不是问你的罪。”
待越九重新站定,他才继续道,“那二人,表面是投靠本王的江湖客,实则是南边安插过来的钉子。他们接触到的,都是本王想让他们知道,且必须传回去的消息。”
越九瞳孔微缩。
“至于他们的死。”微生樾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是那位动的手。”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
“刻意弄得如此惨烈张扬,抛尸在我樾王府势力范围边缘,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警告。”
“小九。”他忽然换了更亲近的称呼,“那两人虽说的是实话,却也并非什么好人。无论如何,他们都逃不过一死。”
越九屏住呼吸。
“你要记住这皇城内外,看上去花团锦簇,底下却是尸骨铺路。记住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每一步都由不得自己。也记住……”微生樾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越九身前一步之遥停住,“对手不会因为你心怀仁慈,就对你手下留情。今日是他们,明日,或许就轮到本王身边更近的人。”
越九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
他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属下明白了。属下的命是王爷给的。从今往后自当为王爷效死。无论前路是何等境地,绝不退缩,亦绝不犹疑。”
微生樾看了他良久,唇角牵出一抹温柔的笑,“本王长你几岁,你既是老师的孩子,日后若无人,你便唤本王一声六哥吧。”
“叫一声来听听。”微生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越九张了张嘴,有些不自在,“……六哥。”
微生樾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漫上眼角,冲淡了眸底的深沉。
“好。既然小九认了这声哥哥,有些事便不必瞒你。今日父皇传召了我,言语间尽是试探。但此刻应当还未真正疑心。”
“不过,几日后,是皇后的生辰,父皇让我等皇子赴宴。”
“皇后生辰,历来是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的契机。表面是贺寿,实则是站队,是试探,是亮刀。”
越九默默上前,将微凉的茶盏撤下,换上一盏新的,水温正好。
“父皇让我去,是给皇后体面,也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微生樾端起茶盏,并不喝,只是感受着那点温热,“二皇兄、四皇兄……他们的人,必定会寻衅。而皇后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巴不得我们兄弟几人,在她眼前斗得越难看越好。”
越九皱眉,“那主子……六哥可有准备?”
这一声“六哥”叫得比方才顺了些,微生樾似乎很受用,抬眼看他,眸色愈加柔和。
“准备自然要有。但小九,你要知晓,在这种宴上,有时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需要胆量。”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他们盼我动,我便偏要静。他们想看樾王府沉不住气,我偏要让他们无处着力。”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确实需要小九帮忙。”
“六哥说。”
“宴席之上,你不必紧跟在我身边。”微生樾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我要你留意一个人。一是皇后身边那位新提上来的掌事宫女,叫兰序。”
越九瞬间领会,“六哥疑心她?”
“不是疑心。”微生樾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是确定她有问题,却不知他们那日会唱哪一出。兰序是皇后的刀,刀尖对准谁却未可知。”
越九重重应下,“我明白,六哥,我定会盯紧。”
微生樾看着他昳丽的脸庞,忽然问,“怕么?”
越九一怔,随即摇头:“不怕。”
他怕什么?
实在不行,他便闯皇宫弑君。
反正那人也不配,早早死了让位于人,大家皆大欢喜。
“是真话。”微生樾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欣慰。
他伸出手,果然在越九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温和如兄长。
“去吧。这几日养精蓄锐。”
越九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越九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冰冷的纹路硌着掌心。
尸骨铺路,花团锦簇。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