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越九顶着一对青黑的眼圈出现在院中时,正好撞上冷确。
冷确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越……九?”
越九打着哈欠,懒懒地点了点头。
“你昨儿个去鬼混了?活像被吸了精气。”
越九摇摇头,什么鬼混,他这是一整晚都没睡着,光想着那件事了。
“没有。”越九又打了个哈欠,“就是没睡好。”
冷确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今儿主子要出府赴诗会,你跟着,可莫要打瞌睡。”
越九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六哥,他今儿要出府?
“去哪儿?”他问。
“听说是有个什么诗会。”冷确耸了耸肩,“主子素日不爱这些,这回也不知怎的,竟应了。”
越九没吭声。
冷确推着他去换衣裳备马。
半个时辰后,越九跟在微生樾的马车旁,缓缓穿过帝京的街道。
春末的日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懒。
越九昨夜一夜没阖眼,这会儿被太阳一晒,眼皮直打架。
他使劲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马车里忽然传出微生樾的声音:“小九。”
越九立刻应道:“在。”
“乏了?”
“……没有。”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越九的心尖。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寻个阴凉处歇一歇。”微生樾的声音不紧不慢,“这诗会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别硬撑着。”
“是,多谢主子。”
他确实困。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六哥单独相处。
昨日六哥来送晚膳,若无其事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九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六哥不记得了,或者六哥想当作没发生过,那他就也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可他没有松一口气。
他只觉得憋屈。
那股憋屈劲儿到现在还在,堵在胸口,酸酸胀胀的。
“小九?”
“在。”越九回过神,“属下知道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九跟在旁边,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诗会设在城西一处清幽的园林里。
来的人不少,多是帝京有名的才子,还有些凑热闹的世家子弟。
微生樾一到,便有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往里请。
越九跟着进去,在离微生樾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诗会对于现在这个状态的他,不亚于催眠。
一群人围着几案喝茶吃点心,你一首我一首地作诗,再互相吹捧一番。
越九听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他使劲眨了眨眼,往微生樾那边看去。
那人坐在上首,姿态闲适,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点评几句,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日光透过花树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温和好看。
越九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困了。
他看着微生樾与人说话,看着微生樾端起茶盏,看着微生樾唇边那抹淡淡的笑。
那笑和对着他时不一样,客气而疏离,像隔着一层什么。
越九忽然有些恍惚。
六哥对着别人时,原来是这样子的。
那六哥对着他时呢?
他回想微生樾昨日给他送晚膳时的模样,弯着眼睛,语气熟稔而自然,会给他剔鱼刺,会往他碗里夹菜……
那是不一样的。
越九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正出神间,忽然有人开口:“樾王殿下,听闻您府上有位影卫,身手极好,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越九一愣,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锦衣公子,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微生樾的笑意淡了些:“陈公子说笑了,影卫不是耍把式的。”
那陈公子却不依不饶:“殿下别误会,在下只是久闻大名,心生仰慕。若能见识一二,也不枉今日之会。”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有看热闹的,也有真心想见识的。
越九皱了皱眉。
这人怎么感觉针对他似的?
微生樾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又收回去,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陈公子,本王府上的影卫,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取乐的。”
那陈公子面色讪讪的,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越九垂下眼,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六哥在护着他。
诗会散了的时候,已是黄昏。
越九跟着微生樾往外走,穿过园林里的那条小径。
花树掩映,四下无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微生樾忽然停下来。
越九也跟着停下。
微生樾转过身,看着他。
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柔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困不困?”
越九摇头:“不困。”
微生樾便笑了:“撒谎。我都瞧见了,你方才站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越九被他说得脸一热,别开眼:“……就几个。”
微生樾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回去好好歇息,别熬着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让越九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六哥。”越九忽然开口。
微生樾看着他:“嗯?”
越九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多谢六哥方才替我说话。”
微生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比方才在诗会上时真切得多,眉眼都弯弯的。
“你是我的人,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你是我的人……
越九耳根一热。
完蛋了,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微生樾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修长。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传膳吧。”微生樾对着侍候的下人吩咐道。
“主子,那属下便……”
“你留下。”
微生樾打断他的话。
越九:“……是”
要是之前他还挺乐意的,六哥这儿的伙食好。
可有了昨夜那事后……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昨夜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六哥的呼吸,六哥的手指,六哥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自己……
他自己明明应该是拒绝的。
两个男人,那叫什么事儿?
可他没推开。
他不但没推开,他还……
越九不敢往下想了。
“小九?发什么呆?”
越九猛地回过神,摇头:“没有。”
微生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今日是怎么了?老是走神。”
“属下……”越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微生樾没再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先进屋吧。”
那只手落在肩上,隔着春衫,温热的。
越九浑身一僵,等那只手移开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多时,桌上里已经摆好了膳食。
桌上摆着的,全是昨日那些菜。
“六哥……”
“嗯?”
“这菜……怎么和昨日一样?”
微生樾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怎么,吃腻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挑食,吃什么都成。”
微生樾夹了一筷鱼肉,放到他碗里。
“尝尝,看看和昨日比如何。”
越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白嫩嫩的,一根刺都没有。
他想起昨日六哥给他剔鱼刺的样子。
越九把那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如何?”微生樾问。
“好吃。”越九点头。
微生樾便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烧鹅。
一顿饭吃得越九坐立不安。
微生樾和平常一样,给他夹菜,问他一日的见闻,偶尔说几句府里的闲事。
可越九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六哥看他的眼神。
六哥给他夹菜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那一瞬。
六哥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
是他在多想,还是六哥真的……
越九不敢深想。
饭毕,下人进来收拾碗筷。
越九想着该告辞了,正要起身,微生樾忽然开口:“再坐一会儿。”
越九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
茶端上来了,是越九爱喝的茉莉花茶。
微生樾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茶盏是白瓷的,衬得他手指修长如玉。
“小九。”他忽然开口。
“我在。”
微生樾抬起眼看他,目光很深,带着一点越九看不懂的东西。
“你今日在诗会上,一直在看我。”
越九脸一热:“属下……属下是怕有人对六哥不利。”
“是么?”微生樾轻轻笑了笑,“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哪里……哪里不对?”越九心里头一咯噔。
微生樾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越九面前。
越九坐着,微生樾站着,这个角度,他只能仰着头看微生樾。
这个姿势让他有点慌。
他想站起来,微生樾的手却按在了他肩上。
“别动。”
那声音低低的,就在他头顶。
越九不敢动了。
微生樾微微俯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小九,你昨夜,睡得不好?”
“嗯。”
“在想什么?”
“……”
越九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六哥,我在想你。
想他怎么突然间可能不喜欢女子了……
微生樾看着他,目光柔和。
“你在我面前,不必瞒着什么。想问什么,想问就问。想说什么,想说就说。”
越九也不想憋着让自己难受,索性直接问出口,“六哥,前日那事,六哥可还记得?”
“记得。”微生樾的声音低沉温柔,“那事,小九讨厌么?”
越九不讨厌。
他非但不讨厌,他还……
越九的耳根开始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脖子往上爬,一直烧到脸颊。
微生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也不催促,就那么等着。
“我……”越九的声音有点紧绷,“我不讨厌。”
说出这四个字,他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震得耳膜发疼。
微生樾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更深了些。
“那为何躲着我?”
很显然,微生樾说的是一大早就溜走的事。
“小九走得这般利索,是我那夜没有尽力么?”
微生樾乘胜追击。
越九觉得面前的人烧烧的,颠覆了他的认知。
“好了,不打趣你了,回屋歇息吧。”
“好!”
越九起身行礼,麻溜便离开了。
微生樾望着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