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的清冽之气缓缓散开,再加上玄无欲精纯平和的内力缓缓渡入。
越九体内那股灼躁翻腾的热气,终于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睡了去。
再睁开眼时,视线已经清明,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肋下伤口被仔细包扎过,隐隐作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干净,清寂,与徐凌身上那种厚重压迫的气息,全然不同。
越九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樾王府,也不是街巷破庙。
屋内陈设极简,素色纱帘,玉质香炉,案几上摆着书卷与星盘,壁上挂着一柄古朴长剑,处处透着清冷出尘,不染尘俗的气息。
是国师府。
他记起来了。
昨夜从徐凌手里拼死逃出来,意识模糊之际,遇到了国师玄无欲,是国师把他带了回来。
正思忖间,纱帘被轻轻掀开。
玄无欲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垂落几缕在肩头,面容清俊绝俗,眉眼平静无波,看上去与往日一般无二。
“你醒了。”
玄无欲声音清润,如同山涧泉水,平淡温和,没有半分戏谑与占有,“药性已散大半,再静养一日,便可无碍。”
越九抿了抿唇,迅速下床,躬身微微一礼。
“昨夜多谢国师出手相救,此恩,越九铭记在心。如今我已无碍,便不打扰国师清修,这就告辞。”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外走。
昨夜那般狼狈,软弱,神志不清的模样,被玄无欲尽数看在眼里。
这让素来要强,习惯藏起所有脆弱的越九,心底满是别扭与难堪。
他不想再多留一刻。
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按住。
力道很轻,很温和,没有半分强迫,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玄无欲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指尖只是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檀香。
“你的伤口方才裂开,内力也损耗过重,此刻不宜走动。”
他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话语里的关切,却十分明显,“再留半日,等内力恢复几分,我送你回樾王府,也安全些。”
“不过一点小伤,不碍事。我身为影卫,本就是刀尖上讨生活,还没有那么娇气。”
玄无欲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刀尖上讨生活。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听得他心头微涩。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身形劲瘦,眉眼依旧带着未脱的少年气,偏生要装出一副坚硬冷厉的模样。
玄无欲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给足了他距离与安全感。
“便是刀口求生,也不必这般苛待自己。”
他声音清润温和,少了几分出尘的疏离,多了几分尘世的暖意,“伤势拖久了,必成旧疾。日后每逢阴雨,便会反复作痛,届时再想调理,已是晚了。”
越九抿唇不语。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昨日那情形,不容他抉择。
玄无欲见他沉默,也不再多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案几前,拿起一只羊脂玉瓶,缓步走回他面前,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静心疗伤的丹药,一日一丸,温水送服,既可稳固内力,也能助你伤口愈合,不留隐患。”
越九抬眸看了一眼那玉瓶,又看向玄无欲那双澄澈无波的眼,没有去接。
“国师已救我一次,又为我疗伤耗力,越九已是感激不尽,不可再受国师重赐。”
“算不上重赐。”玄无欲将玉瓶轻轻塞入他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微凉一瞬即散,“不过是寻常丹药,于我而言,随手可得。于你而言,却是急用。”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越九肋下:“你昨夜伤口撕裂,渗了不少血,再不多加调养,即便强行回府,也瞒不过你家王爷。”
越九心头一震。
他倒是把这一茬忘了。
六哥心思缜密,观察力入微,他身上有伤,又一夜未归,若是就这般狼狈回去,必定会被六哥细细追问。
到时候,他做的事,便很难全盘瞒下。
玄无欲见他神色微动,便知他是听进去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如同雪落初融,清浅温和,让他本就绝俗的面容,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你且安心在此歇息半日,我让人备些清淡吃食与汤药。待到午后,我亲自送你回樾王府,保证无人察觉,也不会让你家王爷,看出半分异样。”
越九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几分,多了一丝妥协,“……有劳国师。”
玄无欲望着他终于松口,眸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行至门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榻边矮几上备了干净衣物,是你平日常穿的样式。你身上那件已破损不堪,我已让人处置了。”
说罢,纱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越九怔了一瞬。
平日常穿的样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樾王府影卫的制式劲装,玄黑窄袖,束腰护腕,确实是他穿惯了的。
可国师府中,怎会备着这样的衣物?
他摇了摇头,不愿多想。
他换上了矮几上那套衣物。
果然是他穿惯的样式。玄黑劲装,窄袖束腰,连护腕的铜扣都与樾王府所用的分毫不差。
只是料子更细腻了些,内衬缀了一层薄绒,贴在身上柔软温煦。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越公子。”一个清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像是府中侍奉的小童,“国师命我送来汤药与吃食。”
越九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手中托着一只红漆食盘,上面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一碟素馅包子,一碗白粥,两碟清淡小菜。
小道童恭恭敬敬地将食盘放在案几上,退后两步,却未立刻离开。
“国师还吩咐了。”小道童抬眼看了越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说越公子若是不肯好好喝药,便让我告诉他。”
越九不自在地眼神飘忽,他确实不喜欢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