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樾王府大厅
“稀客,徐将军怎会来本王的樾王府。”
微生樾执着茶盏,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但眸底深处的警惕一分不少。
徐凌坐在客位,一身玄色锦袍,肩宽腰挺,即便只是闲闲落座,亦如远山峙立,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他将一只紫檀木匣搁于案上,推至桌中,动作不疾不徐。
“前日之事,是国公府治下不严,冲撞了越九公子。臣听闻后甚是过意不去,特登门赔礼”
微生樾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弧度未变分毫。
赔礼?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
徐凌是什么人?镇北大将军,皇后亲兄,徐国公府未来的掌家人。
这等人物,府中下人冲撞了一个影卫,值得他亲自登门?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将军客气,不过是些微末小事,何劳将军亲自跑一趟。”他抬眸,笑意温润如玉,“况且越九是本王府上的人,也该是本王替他出头,怎敢劳动将军。”
话里话外,不过一个意思:越九是我的人,与你何干。
徐凌似是听不出这层意思,又似听出了却浑不在意。
“王爷说的是。只是那日冲撞越九公子的,到底是国公府的家奴。臣既为徐家长子,理当给王爷一个交代。”
他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将紫檀木匣的铜扣拨开,露出里头两样东西。
一匹羊脂玉雕成的卧鹿,玲珑剔透,温润生辉。
另有一只白玉瓶,封着红蜡,瞧着像是上好的伤药。
“玉鹿是臣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这药是军中秘制的跌打膏,活血化瘀最是灵验,便一并带来了。”
“将军有心了。”微生樾面上依旧温雅,甚至微微侧头吩咐身侧的侍从,“去请越九过来,便说徐将军特地来看他,带了赔礼,让他亲自谢过。”
他刻意咬重了“亲自谢过”四个字。
意思也很明白:你想见越九,我偏让你见。见得到摸不着,看你如何。
侍从领命而去。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徐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当真只是来赔礼的寻常客人。
他生得极英俊,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而是一种被岁月与风霜打磨过的沉稳好看。
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唇角微抿时便带出几分不怒自威的肃穆。
可当他抬眼看向什么人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会流淌出几分温和。
微生樾看着这张脸,心里越发不痛快。
越九昨夜主动说了他为何一夜未归的原因,原是因为国公府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奴。
可他没想到,他还没去找徐家,徐凌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还打着“赔礼”的旗号。
赔礼?分明是来踩他的地盘,看他的宝贝。
“王爷这樾王府,修得极好。臣在北境多年,看惯了黄沙戈壁,骤然回到京城,倒有些不适应这般精致景致了。”
徐凌搁下茶盏,目光悠悠扫过厅中陈设。
黄花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汝窑瓷器,墙角立着一尊错金博山炉,袅袅升起的沉香薄雾将那幅挂在正厅的《山河图》熏得若隐若现。处处皆是匠心,处处皆是风雅。
微生樾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将军过誉。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倒是将军,在北境镇守多年,为国戍边,才是真正的大功德。本王这府邸再精致,也不过是笼子,比不得将军帐外的万里河山。”
徐凌似是没听出这弦外之音,只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厅门的方向。
微生樾看在眼里,心底冷笑。
装,你接着装。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极轻极稳,若非习武之人,根本听不见。
微生樾抬眸,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
越九穿了一身玄色劲装,乌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深潭,不见底。
越九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厅中情形。
微生樾在主位,神情温雅却眼底含霜。
徐凌在客位,姿态从容却气场迫人。
越九垂下眼睫,迈步走入厅内,在微生樾身侧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主子。”
微生樾微微侧身,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越九依言直起身起身,垂手立于微生樾身侧。
微生樾满意地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指向案上的紫檀木匣:“徐将军特地来看你,还带了赔礼。越九,还不谢过将军。”
越九的目光这才落在那只紫檀木匣上。
他朝徐凌的方向微微欠身,动作规整却疏离:“谢徐将军。”
徐凌搁下茶盏,抬眸看向越九,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久居边塞之人才有的沙砾质感,“前日之事,是徐家家奴无状,冲撞了公子。我已将那几人发落了一顿,逐出了国公府。这点薄礼,权当赔罪,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越九闻言,依旧神色淡淡:“将军言重。前日之事,属下亦有不当之处。当街动手,惊扰了百姓,是属下的不是。”
“你动手,是因那几个奴才不安分。我徐家的奴才嘴不干净,便是徐家的管教不严。公子替我教训了他们,我谢你还来不及,何错之有。”
微生樾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徐将军果然明事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越九身上,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小九,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必自己动手。你是本王的人,打了狗还要脏自己的手,不值当。你只管报上樾王府的名号,若还有人敢不长眼,本王自会替你出头。”
徐凌听见这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越九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指腹与虎口处却覆着一层薄茧。
徐凌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听闻越九公子自幼便跟在王爷身边,忠心耿耿,身手亦是不凡。”徐凌转向微生樾,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赏,“王爷能有这样的影卫,着实令人羡慕。”
微生樾唇角微弯,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将军谬赞。越九确实忠心,本王待他,也从不以寻常仆从视之,他是本王最信任的人。”
“王爷与越九公子之间的情谊,着实令人动容。”徐凌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厅中投下一片阴影。他朝微生樾拱了拱手,“赔礼已送到,臣便不叨扰了。王爷公务繁忙,臣先行告退。”
微生樾跟着起身,面上做出挽留的姿态:“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不了。”徐凌摇头,目光越过微生樾,落在越九身上,“改日若有机会,再登门叨扰。”
微生樾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减,心底却已经将这不要脸的老男人骂了八百遍。
登门?你还想登门?
做梦。
“既如此,本王便不留将军了。”微生樾微微侧头,“越九,替本王送送徐将军。”
越九应了一声,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凌迈步往外走,越九在前头引路。
“越九公子前儿个好生厉害,闻了那等烈性催情香都能离开国公府,看来樾王府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徐凌声音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戏谑之意毫不掩饰。
越九的拳头硬了。
这将军真的嘴欠得很!
“生气了?”徐凌挑眉。
“莫生气,你想要见到的,很快便能见到……”
“好了,便送到这儿吧,本将军回府了。”
徐凌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离开了。
越九皱眉:这人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