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瞧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突然想起来自己先前定的规矩。
他才是主导者啊,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都不许吵了,再吵,我谁都不见。”
越九那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微生樾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越九脸上,像是在辨认他这话是认真的还是赌气。
裴铮倒是干脆,已经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以示诚意。
越九见两人都服了软,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端着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他拢了拢自己散开的衣襟,在床沿上坐下,垂着腿。
裴铮的目光落在那白皙的脚踝上,又移回越九脸上,咧嘴一笑。
“阿九。”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点心,油纸还带着体温,“我给你带了荷花酥,你从前最爱吃的那家。”
越九眼睛一亮,拿过纸包打开,拈了一块就吃。
“好吃。”越九含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糕饼屑。
微生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揩掉了嘴角的碎屑。
裴铮在旁边看着,嘴又瘪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榻前,坐下,“阿九,我这些日子在军营里可想你了,我每天练箭的时候都在想你,射出去的每一箭都写着你的名字。”
微生樾坐在另一侧,“那你射出去的箭怕是都偏了。”
裴铮噎了一下。
越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裴铮见越九笑了,心里那点委屈又消了大半。
他蹲下身来,仰着脸看他。
“阿九,你看我,是不是晒黑了?”裴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天天在靶场上站着,日头毒得很,后背都脱了一层皮。”
越九低下头去看他。
裴铮确实晒黑了不少,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已经结痂了。
“这里怎么了?”越九伸手碰了碰那道痂。
裴铮趁机捉住了越九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粗糙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弓磨出来的。
“不小心蹭的,不疼。”裴铮说,把越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低下头,嘴唇贴着越九的指尖,轻轻地亲了一下。
微生樾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的神色淡了几分,“表弟,你蹲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起来坐。”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铮到底还是站了起来,但没有松手,拉着越九的一只手,重新坐回榻上。
于是越九就这样被夹在了中间。
左手被裴铮握着,右手边坐着微生樾,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把他围在当中。
“你们两个。”越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不许打架,不许吵架,不许阴阳怪气。”
微生樾和裴铮同时看向他。
“还有,我饿了,要吃饭。”
微生樾弯了弯唇角,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真切切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越九的发顶:“好,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备。”
“想吃蟹黄豆腐,还有糖醋鱼,还有……”越九想了想,“还有荷叶粥,要放莲子。”
裴铮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说:“阿九,你上回说想吃烤羊肉,我在军营里跟一个北境的兄弟学了烤法,改天烤给你吃。”
越九眼睛又亮了,“真的?”
“当然真的,”裴铮挺了挺胸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微生樾已经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青河去准备膳食。
青河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这回带得严严实实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越九被两个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去拿荷花酥。
这回裴铮抢在他前头,拈了一块递到他嘴边,“阿九张嘴。”
越九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口。
裴铮就着手指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
微生樾折返回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回越九身边。
他伸手将越九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
越九耳根又红了。
裴铮看见了,哼了一声,把越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越九忍无可忍,把手抽了出来,在两人膝盖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教训不听话的猫狗。
“我说过了,不许闹。”
微生樾低笑了一声,没再动作。
裴铮也不敢再造次,只是目光还是黏在越九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膳食送来了。
蟹黄豆腐金黄浓稠,糖醋鱼卧在白瓷盘里,浇着琥珀色的酱汁,荷叶粥碧绿清亮,莲子浮在粥面上,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越九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吃。
微生樾坐在他左手边,不紧不慢地替他剔鱼刺。
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挑得干干净净,才把鱼肉放到越九碗里。
裴铮坐在他右手边,替他舀豆腐,一勺一勺地往他碗里添,生怕他不够吃似的。
越九左右开弓,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沾了酱汁也不自知。
微生樾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
裴铮不甘示弱,舀了一勺荷叶粥吹凉了,递到越九嘴边,“阿九尝尝这个,甜得很。”
越九张嘴喝了,果然甜,莲子煮得软糯,入口即化。
一顿饭吃得还算太平,至少没有打起来。
饭后,青河带着人进来收拾了碗碟,又沏了新茶。
越九吃得有些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满足得很。
微生樾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越九脸上,神色温和而专注。
裴铮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凑到越九跟前。
“阿九,我这次回来能待三天。”裴铮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三天之后才回营。”
“嗯。”越九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那我这三天都住在这里好不好?”裴铮试探着问。
越九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微生樾。
微生樾端着茶盏的手没动,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越九就是觉得他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府里有客房。”越九说。
“我想住你隔壁。”裴铮得寸进尺。
“没有隔壁。”越九说,“我院子里就一间主屋。”
“那我住你屋里,我睡地上也成。”裴铮说得理所当然。
微生樾抬起眼来,不疾不徐地说:“阿铮在军营里待了这些日子,倒是不挑地方了。”
裴铮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但没有接茬,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越九。
越九被他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你睡外间,榻上。”
裴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成!”
微生樾看了越九一眼,没有说话。
越九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
他的规矩,他说了算。
傍晚时分,暑气渐退,廊下有了些风。
越九搬了把竹椅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裴铮搬了把小杌子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吃。
微生樾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石榴树下那两个人身上。
石榴花红艳艳的,衬着越九那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阿九,给我也吃一口。”裴铮说。
越九挖了一勺递给他,裴铮张嘴接了,嚼了两下,“阿九喂的就是甜。”
越九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天色渐渐暗下来,青河点上了廊下的灯笼。
橘黄色的光晕笼着小小的庭院。
裴铮靠在越九的椅子边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这些日子在军营里确实累狠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操练,晚上还要值夜。
此刻靠在越九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越九低头看着裴铮的睡脸。他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样咋咋呼呼,眉眼舒展着。
微生樾来到越九跟前,低声道:“小九,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随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越九的唇。
越九这回聪明了,搂着微生樾的脖颈吻了吻他的唇,“六哥路上小心。”
得了吻,微生樾面色越发柔和,他又在越九眉心落下一吻。
随后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裴铮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
越九伸手推了推他的肩,“惊澜,醒醒,回屋睡。”
裴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越九的脸,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膝上,含混不清地嘟囔:“阿九,别赶我走……”
越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裴铮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被日光晒得有些干枯的发丝。
“不走……”
裴铮这才慢慢松了手,“阿九,你真好。”
越九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他有时候真的拿裴铮没办法。
这个人太直白了,喜欢就说喜欢,想念就说想念,一点遮掩都没有,让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夜深了,越九洗漱过后躺到床上,帐子半垂着。
外间的灯还亮着,裴铮的脚步声轻而缓。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阿九,你睡了么?”裴铮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越九没应。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些。
裴铮这少年郎胆大了,竟是爬上了越九的床榻,将他揽入怀里。
“阿九,我好想你……”
越九唇角抽了抽,到底是他自己想,还是别的……
“不许闹!”
越九抓住裴铮不安分的手。
裴铮委屈,“阿九,我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忍得住?”
……
裴铮殷勤又仔细地拿着帕子擦拭越九的手指,“阿九,你可真好。”
越九觉得自己真的彻彻底底完了,那荒唐的要求,他不仅同意了,还亲自实践了。
哈哈哈……这肯定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