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殿坐落在皇宫东侧最高的那座山丘上,琉璃瓦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幽蓝的色泽。
回廊曲折,九转八绕,两旁种满了引自南疆各地的奇花异草,有不少是连越九都叫不出名字的珍稀品种。
殿前立着十二根汉白玉石柱,每根柱顶都蹲着一只石雕的月兔,仰望天际,栩栩如生。
这便是圣子殿。
每个月朔日,圣子必须宿于此殿,这是南疆千年传承的规矩,即便尊贵如段重明也不能更改。
“到了。”裴铮停下脚步,目光从殿门一路扫到飞檐,“比我想的要大。”
越九伸手推开了殿门,吱呀一声响,殿内灯火便次第亮了起来。
明亮的火光将整座大殿照得通透,越九这才看清殿内的陈设,与他第一回来时别无二致。
正堂当中悬着一幅月神画像,画像上的人面戴薄纱,眉目间尽是悲悯之色。
画像前设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供着时令鲜果和清酒。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物,有中原的瓷器,有西域的琉璃,也有南疆本地的青铜器,年代久远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裴铮仔细检查过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又安排暗卫在殿外布下暗哨,这才放心道:“阿九,我便先回去了。若有任何不妥,你便差人唤我。”
越九点了点头,目送裴铮离开。
殿门被从外面带上,偌大的圣子殿便只剩了他一个人。
越九对着画像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而后便绕过紫檀长案,沿着左侧的廊道朝殿后走去。
他来之前便已打听过圣子殿的布局。
前殿是正堂,用于祭祀和议事。
中殿是寝殿,供圣子安寝。而后殿则是汤池,引的是地底的温泉活水。
廊道两侧的墙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越九走得不紧不慢,靴底与石板相触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转过一道月门,热气便扑面而来。
汤池比他想得要大得多,足有三丈见方。
池底铺着青色的玉石,池壁镶嵌着来自东海的红珊瑚。
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将整座后殿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之中。
池边立着四根铜柱,柱顶雕成莲花形状,花蕊处点着鲛人油炼的长明灯,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晕。
池子四周挂着数层纱帐,最外层是轻薄的云罗纱,中间是密密匝匝的珠帘,最里层是半透明的蝉翼纱,层层叠叠,将整座汤池围成了一个私密而幽闭的空间。
越九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解了外袍,又褪了亵衣,只留下一件亵裤,赤足踏着温热的玉石台阶慢慢走入水中。
温泉水刚好没到他的腰际,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身上的酸软一点一点地化去。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
藻井上绘着月神巡天的壁画,衣带当风,群星环绕,画工精细。
越九闭了闭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微生樾的模样。
想到他即将娶妻生子,自己便受不了。
想到他会对着别人甜言蜜语,呵护备至,自己便怒火冲天……
越九睁开眼,将身子往下沉了沉,温水漫过胸口,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多想无益。
他在水中泡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正昏昏欲睡之际,耳畔忽然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越九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睁开眼,屏息凝神地侧耳细听。
雾气太重,纱帐太多,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而且就在这汤池之中。
窸窣声停下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而且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隔着的不过是那几层薄薄的纱帐。
越九眯起眼睛。
圣子殿里只有两个人能住,一个是圣子,一个是月神使者。
他是以圣子的身份住进来的,那么另一个人,那个发出声音的人,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月神使者。
南疆最神秘的一个人物。
据传此人代代单传,由上一任使者亲自挑选并培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便是南疆王也未必见过他的脸。
他的职责是守护圣子殿,守护月神的祭坛,以及在朔日之夜为圣子祈福。
越九来之前便听人提过这位月神使者的种种传说。
有人说他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物,有人说他是月神降在人间的化身,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普通人。
但没有人告诉他,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使者,会在圣子沐浴的时候,也待在这汤池之中。
有点猝不及防。
越九听见了水波轻轻荡开的声音,听见了衣物从湿漉漉的皮肤上剥离的细微声响,还听见了那个人压抑的呼吸。
每一声都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耳膜上,痒得他恨不能立刻从水中站起来逃之夭夭。
但他不能。
因为他一旦站起来,水声势必会惊动对方。
到那时,两个赤裸相对的陌生人隔着纱帐面面相觑,那场面只会比现在更加尴尬。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越九默默地往水中沉了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之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越九以为这种诡异的沉默会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对面终于开口了。
“你是这一任的圣子?”
声音隔着层层纱帐传来,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
那人的语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越九的心猛地一跳,眉头微皱。
这个声音的音色和腔调,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熟悉。
越九在水下抿了抿唇,将自己的脸从水中抬了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是。”
对面似乎笑了一声,“失礼了,我不知圣子今日来得这样早。”
越九含糊地应了一声:“无妨。”
又是片刻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对面又问了。
这一回,越九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
南疆的月神使者,按理说应该知道每一任圣子的名字才对,毕竟圣子的册封需要经过月神使者的祝福和认可。
但转念一想,他这任圣子来得仓促,月神使者未必来得及收到他的名字。
“越九。”他答。
“越……九。”对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的滋味,念完之后又笑了一声。
越九觉得更熟悉了。
他想再多听几句,想再分辨一下这个声音究竟在哪里听过,可对面却不再说话了。
水声渐渐小了,继而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脚步声。
那人在起身,在穿衣,在朝外走去。
纱帐被人撩开了一条缝,越九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没有看。
他听见脚步声从他身旁走过,带着一阵说不出的清冽气息的风。
脚步声远了,殿门开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越九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水珠从他赤裸的肩背滑落,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他扯过挂在铜柱上的干布,慢条斯理地擦干了身子,裹上衣袍。
回到寝殿后,越九直接躺在榻上,但没有一丝睡意
月神使者。
他认识这个人么?
他应该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声音。
想着想着,越九迷迷糊糊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