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身入了宫,在内殿见到了两位舅父。
段重明和段重霄两人在对弈,听闻越九求见,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搁下了手中的棋子。
“阿九?这个时辰怎么进宫了?”段重明站起身来,迎上去两步。
越九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大舅父小舅父,我要回帝京一趟,明日便走。”
“回帝京?”段重霄从榻上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可是帝京出了事?”
“急事,但是私事。”越九没有细说。
段重明看着这个外甥,心里大抵有了数。
能让越九这般急切的,大抵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路上小心。”
“晓得的,大舅父。”越九点头,又转向段重霄,“两位舅父,我那边的人暂且留在南疆,劳烦您帮着照看些。”
段重霄轻笑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越九的额头:“去吧,路上别急坏了身子,人还没到你倒先倒下了。”
越九难得没有反驳,反而恭恭敬敬地给两位舅父行了个大礼。
段重明和段重霄都愣了一下。
“行了行了,去吧。”
越九没有耽搁,出了王宫。
翌日清晨便策马出城时了。
千里之遥,日夜兼程。
越九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困极了便在马上眯一会儿,醒了便继续赶路。
第四日傍晚,帝京的城门终于在望。
越九没有回镇南王府,直奔樾王府而去。
樾王府的门房远远瞧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正要上前拦阻,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时,腿都软了,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王……王爷。”
越九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扔,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
樾王府他来过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扶摇院。
微生樾的寝院。
越九直接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的一瞬间,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苦涩的药气,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越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榻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身姿挺拔如松,走起路来端方自持的男人,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浑身上下几乎包了个严严实实。
白色的布带从肩头缠到腰际,又从腰际缠到腿根,纱布下隐隐透出渗出的血迹,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越九站在榻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周身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空气都好似冷了几分。
屋内的侍从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谁干的。”
冷确从小厨房端了汤药回来,瞧见越九站在那儿,也是一愣。
“越……镇南王?”
越九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冷确,谁干的。”
冷确看着越九那双泛红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越九会回来得这样快。
从南疆到帝京,千里之遥,寻常人走官道少说也要七八日,便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得五六日的工夫。
而越九从接到消息到出现在樾王府,满打满算不过五六日。
这是不要命地跑回来的。
冷确沉默了一瞬,将瓷碗放在桌上,走到榻边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微生樾。
“没有谁干的,这伤……是主子自己让人打的。”
越九眉头紧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冷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冷确抬起头来,对上越九那双凌厉的眼睛:“杖刑,还有刀伤,箭伤,你先前受过什么样的伤,主子便让人依样画葫芦,在身上都来了一遍。”
“有些伤他记不清了,便让樾一他们一遍一遍地说,说仔细了,说全了,哪个部位,多深的口子,都一一对应着。
刀伤用的是同一把刀,箭伤用的是同一批箭,连伤口的深浅长短,都尽可能复刻得分毫不差。”
“五十大板,是照着军中的规矩打的,一板都不曾含糊。打完之后,整个后背到腰臀的皮肉几乎烂透了,流血不止,高烧了三天三夜才退。”
冷确说到这里,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他也算是半个大夫,什么样的伤没见过,可当微生樾让人将那些伤一道一道刻在自己身上时,他第一回觉得,这位主子疯得不轻。
“主子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冷确垂下眼睫,“说“这样算不算还清了”,又说“你别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越九蹲下身去,蹲在榻边,与微生樾的脸平视。
微生樾昏睡着,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一片,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人,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胸腔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怒气,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心疼。
“蠢!货!”越九哑着嗓子说出这两个字。
声音在发颤。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他又说了一遍,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冷确退了出去。
自家主子这一番苦肉计,到底是奏效了。
冷确不是不知道自家的盘算。
说什么还债,说什么感同身受,说到底不过是想让越九回来罢了。
越九在南疆待了一个月。
微生樾在帝京坐立难安,那份焦灼和不安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与其说这是一场苦肉计,不如说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见面的机会。
冷确垂下眼帘,在心里叹了口气。
屋内只剩下越九和昏睡的微生樾。
越九蹲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站起身来,搬了把椅子坐到榻边。
他伸手探了探微生樾的额头,还有些低热,但不似冷确说的那般烧得烫手了。
微生樾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越九听清了。
他说的是“小九”。
越九闭了闭眼,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却不知道是在气谁。
气微生樾不知死活拿自己的身子胡来?
还是气自己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心疼得不行?
“微生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把我受过的伤都受一遍,就算扯平了?就算还清了?”
“你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蠢得要命,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你以为你这样做了,我就会原谅你了?”
“蠢死了!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越九真的快要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