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湛消失这一趟回来后， 看上去变得更沉默、更阴暗了，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已经坠入地狱的恶鬼，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尽是与生俱来的冷漠。
柏青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认真的吗？”
池湛没吭声，只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难以承受的东西，可过了半晌，还是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你真的要放弃吗？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马上就要迎来幸福生活了。”
死装到最后应有尽有/他的谎言 第91章
“明天离开的飞机就要飞了。”
柏青的声音很轻，虽然是在询问，可语气中却没太多疑惑， 像是在例行询问， 走一下流程。
你确认在得到我之后，你还能坦然回到没有我的世界吗？你真的还能放手吗？
很明显，池湛回不去。
单单是几天不见柏青， 他便整夜整夜失眠， 现下眼睑乌青，脸色嘴唇苍白骇人，看上去宛若病入膏肓的病患。
因为他的道歉音频，网上都是网友对他的辱骂和讨伐， 还掀起了一场批判特权阶级的腥风血雨。
可池湛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这幅憔悴模样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舆论， 而是……
池湛下颌紧绷，额角上暴起压抑的青筋，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血肉模糊。
灵魂的痛楚一旦累积到极限， 身体上的折磨反而变得微不足道。
良久，池湛闭起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强行剥离自己的痛彻心扉的情绪。
他没办法为自己开脱，明明柏青童年也过得不好，不也还是长成了这么好的人吗？为什么换作他就要发病去伤害自己爱的人？
池湛无法原谅自己，他的青青明明……
明明这么好……
温柔到令人心碎。
好到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供他挑选。
失忆那一段时间池湛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能和青青在一起，就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换的。
想到这里，池湛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柏青看着华美吊灯下的高大男人，脸上明明在笑，却无端让人觉得他在哭，很难过地哭。
池湛稳住颤抖的声线。
“青青，你知道吗？以前我总想给你最好的，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没资格爱你你才会离开我……”
“所以我要给你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生活，物质，最好自己，不愿让你失望的，可偏偏总是事与愿违，那么笨拙，最后总给你那么差的我……”
池湛说着，忍不住渐渐红了眼眶，只好仓促偏过头去。
不能暴露，绝对不能暴露一点不舍，你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
池湛觉得自己没资格，世上最没资格爱柏青的人就是他。
他终于承认，爱人是一项极其复杂的工程，柏青是个中翘楚，而池湛是被留级的学生。
所以他决定要要放柏青走，成全柏青。
他也终于明白柏青当初许的愿望为什么是回到过去了。
就连池湛自己，在这几天里，也曾无数次幻想过神明能够眷顾他，让时光倒流，回到过去。
可回到什么时候呢？
回到灌酒那一晚，亲手将精神失控，伤害柏青的自己杀死吗？
还是回到他们决裂那一晚，阻止柏青登上出国的飞机？
不……
应该回到……
【如果真的可以时间倒流，我希望是六年前，遇见你的时候】
池湛倏地愣住了，彼时柏青去年夏天生日时说的话，在此刻如雷贯耳，回荡在池湛的耳边，经久不息。
布满血丝的眼睛温热水汽模糊视线，突然睫毛一抖，强忍着的泪水就这么落了下来。
男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终于跪倒在柏青面前。
柏青垂眼，脸色复杂。
池湛手掌紧紧扒拉着柏青的手腕，整个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哗啦啦滴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小花。
是啊，他们最应该回到相遇的最初，回到池湛拍下柏青车祸视频的那个夏夜。
错了。
都错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视频威胁柏青的，倘若一开始他能够以一个普通的方式去接近柏青。
就算只是上前简单说一句自我介绍，自卑笨拙也好，被瞧不起也好，柏青对他露出厌恶鄙夷的眼神也好……也比现在自作自受要好得多。
倘若时光能重来一遍，他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直到此刻，池湛才被七年前的所作所为反噬。
太疼了。
骨头缝里泛起凌迟一般的疼痛，他受不住般牙关发颤。
你一直想办法在救我啊……可是怎么办……
原来你当时是这个意思啊。
池湛想要柏青可怜可怜他，碰碰他，缓解他的痛楚，可手指一碰到柏青的手，便如同被开水烫到一样躲开。
不行！不行！
他没资格再去求柏青可怜他。
柏青指尖爱怜地挑起池湛的下巴，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一脸冷静的自己，直白地问：“你明天是不是真不和我走了？”
池湛不回答，牙关紧咬，黑漆漆的眼睛暗含着滔天的欲念，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像是最后一次要把柏青永远地抓在视线里。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啊。”
“但我求求你，不要再爱我。”
“不要再爱我……”
“要是我又发病，控制不住自己……”
“你值得更好的……”
多讽刺。
过去跪在地上乞求柏青爱他的人，依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这次却是求柏青不要再爱他。
原本还一脸平静柏青，在听到池湛求自己不要爱他的话时，脸色陡然变得阴沉。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回荡在房间里。
不是平时的小打小闹，柏青这回是下了劲的，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对于池湛，柏青一直不主张体罚，而且因为过往经历，他对身体上的虐待可谓是深恶痛绝。
然而此刻……
只见池湛的脸被打偏过去，他忘记了把头转回来，就着偏脸的姿势，手掌懵懵捧住自己被打的脸，眨了眨眼睛。
他不懂为什么柏青要打他，他已经很久没被柏青打过巴掌了。
为什么要突然奖励他？
还没等池湛回味过来，紧接着柏青又钳住他的下巴，强硬掰正，直视池湛湿漉漉的眼睛。
不乖。
小狗不乖。
“更好的？”
柏青冷笑一声，太不乖了，必须要让他牢牢记住教训。
他视线快速扫视池湛全身上下，突然，停在了某一处。
“好啊，既然你不要我恋人的身份，可以，我也没必要顾及太多了。”
“那你还给我。”
柏青声音很冷，指了指戴在池湛左手腕的东西。
那是一条转运珠手链，红绳上串了一颗黄金制品的珠子，还是小兔子的，是柏青按照池湛的生肖定制的。
柏青有段时间觉得池湛实在是多灾多难，又是为了他掉下海，后脑勺碎裂到头骨都露出来，紧接着失忆症来袭，又是被池胜全捅进重症病房，硬是躺了半个月才醒。
他怀疑是不是池湛本命年的时候没穿红内裤，没过好，所以才这么倒霉。
于是为了给池湛转运，他找人定制了个转运珠，池湛收到后如珠似宝地戴着，见到人就不经意露出来炫耀一下。
我宝宝给我的。
池湛闻言下意识用手迅速盖住转运珠，睁着大大的眼睛，无措地摇了摇头，似乎怕柏青把这点东西也抢走，一点念想也不给他留。
然而柏青却不理会他的抗拒，危险地眯起眼睛。
“你知道的，池湛，既然要放我走，那我要带走我的东西。”
他不再亲昵地叫他乖乖，他要从现在开始划清界限。
池湛留意到柏青态度的变化，本就泛红的眼眶更红了，眼底赤色一片，却还是死死按住手腕上的转运珠不放手。
“这……不给……”
“这是我的……”
柏青舔了舔嘴唇，语气很轻快。
“不，这不是你的，这是我给我伴侣定制，包含爱意和关心的礼物，既然我们要分开了，你也不想再纠缠不清吧，那么请你还给我。”
池湛死死咬着下唇，嘴里从牙齿挤出哽咽的拒绝。
“不……我不给……是我的……”
柏青见状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夺，红绳上有一个卡扣，当初还是柏青亲手替池湛卡上去的。
现在……
池湛疯狂把手往背后藏，可柏青抢夺的动作强硬，池湛又怕柏青受伤，百般顾忌，结果一个不经意动作间，竟真被柏青给薅了下来。
红绳连带着小兔子样式的黄金珠子掉落在地。
池湛瞳孔一颤，身体扑下去，眼疾手快要去捡起来，可有一个人动作同样很快。
死装到最后应有尽有/他的谎言 第92章
就在池湛手盖上去的一瞬间，柏青也一脚踩了上去，然后脚底踩在了池湛的手背上。
“不——”
男人目眦欲裂，疯狂用另一只手去掰柏青的脚。
“不要踩！不要踩！宝宝……我求求你！不要踩！”
池湛抬起头，如同看着水中浮木般，猩红着眼乞求，可柏青没有心软，脚下依旧不断加重力道碾压。
池湛只觉手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拼命想要把手下的转运珠护好，可手指怎么敌得过柏青毫不留情的脚。
很快，黄金制品虽然加入了特殊工艺，硬度有所加强，可还是无法避免材质本身的硬度较差，柏青把脚移开，成功看到池湛手掌翻起后，露出了被压得不成型的转运珠。
已经看不出小兔子的样式了。
池湛发出一声模糊的，嘶哑的哀鸣，像是濒死的雄狮被无情丢出温暖的巢穴，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柏青缓缓蹲下身与池湛视线平齐，池湛呆滞回望，他从未见过柏青如此冷漠的表情，他的耐心好像只给作为他恋人身份的池湛。
“以前是你生病了，我不和你计较，可你现在好了，你明白了吗？”
柏青面色如常，声线却无比残忍，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对断头台的重犯进行死亡宣判。
池湛泪眼朦胧，愣愣看着面前的柏青。
他当然明白柏青的意思，他现在好了，柏青不会再任由他胡闹，更何况还是要他去宽容一个即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柏青想到了什么，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一把甩在了池湛的脸上。
是银行卡。
卡片的尖角不小心在池湛脸上刮了一下，瞬间划破了他的脸庞，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不严重，但是令池湛有种错觉，血痕不是被银行卡划破的，刮破的也不是他的脸，而是被人用匕首狠狠在他心口扎了一刀，然后还残酷地握着刀柄，在他本就破败不堪的心脏上旋转搅动。
痛彻心扉的同时，池湛心底涌起恐惧，直觉迫使他立马抓住了将要站起身的柏青。
“银行卡还给你！”
柏青眼里没有一丝感情，强横地一根根掰开池湛死死攥着他手腕的手指。
池湛牢牢抓着不放手，嘴里不断崩溃呢喃着。
“不要……不要还给我！！你拿走！不要还给我！！宝宝！求求你了！”
池湛爬起来，疯狂将银行卡往柏青手心里塞。
可柏青把手攥得紧紧的，严防死守，一点也不松开，终于，他忍无可忍，猛地推开池湛。
“够了！！！不要再这么叫我！！”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懂吗？不合适！我拿你银行卡不合适，你再叫我宝宝也不合适！全都不合适！！你懂吗！”
柏青浑身上下像是回南天大山里升腾起的冷雾，模糊了一切视线，池湛看不清柏青的面容。
“我、我不懂，我不要！！这是你的！是你的！你不要还给我！！”
柏青不再理会自欺欺人的池湛，转身离开前，声音又轻又慢地丢下一句。
“谢谢你，放我走。”
池湛歇斯底里的哭喊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说完后，柏青不再留恋，转身抬脚离开。
柏青已经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手覆在门把上，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我仍然爱你。”
“请尽快回到我身边。”
关门，离开。
一道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柏青出了门后，冷漠无情的神情瞬间一敛，换上一副无所谓的面孔，施施然抬脚迈步离开，变脸的速度之快，倘若被人看到定会直呼惊讶。
柏青第二天便早早坐飞机走了，离开前他在行李箱里发现了本不该出现的银行卡。
他抿了抿唇，装作没看见，一言不发地关上行李箱。
对于卷走池湛的全部身家，柏青没有一点愧疚。
当初二人蜜里调油时说的话，可信度不高，他知道池湛向来聪明，本事强，就算柏青拿走了银行卡，他也可以很快搞到钱，赚钱对于池湛来说易如反掌，不至于真的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