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时, 柏青看到四楼的阁楼窗户边,站着一具高大清阔的身影,只看了一眼, 他便收回视线,没有停留。
一如七年前他连夜消失,柏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己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慢慢地,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城堡庄园,逐渐成为了一个小点,车内后视镜映出一个神色倦倦的柏青。
值机前, 柏青把银行卡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塞进口袋,行李箱很小, 里面的东西都是池湛帮他收拾的。
柏青把登机牌交给工作人员时, 都还在时不时回望,可直到柏青落寞地登上飞机,稳稳坐上自己头等舱的座位时, 池湛到最后都没出现。
飞机按照既定航线起飞, 柏青的第一站是北欧的一个国家,很冷,但怕冷的柏青还是在知道池湛不会陪同的情况下,没有更改行程, 依旧把它定为了第一站。
飞机起飞一个小时后,原本闭眼休息的柏青蓦地睁开眼睛, 食指和中指相互配合,从口袋里夹出银行卡。
薄薄的黑色卡片在他莹白的指尖上灵活翻转了一圈,像是魔术师在随心所欲操纵手中的扑克牌,动作漂亮干脆。
倏地, 指尖的卡片定格,反光的卡面角度恰好映出一只闪烁着狡黠的水眸。
又成功了。
美丽的空姐留意到刚刚一直在休息的柏青突然醒了,于是走过来弯腰询问。
“先生,请问是否需要眼罩?旅途漫长,我看您休息不大好。”
柏青闻言扬起一个和善的微笑,空姐不禁对眼前外形优越的青年心生好感。
“请帮我拿一个,谢谢。”
“路途漫长,我的确是……有些累了,需要休息。”
几天后,身处北欧大陆的柏青心情有些烦躁。
他的耳洞开始发炎了。
刚打时没有发炎的耳洞,一直很懂事的耳洞,在他离开池湛几天后发炎了。
柏青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表情冷漠地检查着耳洞的状况。
手机一直在嗡嗡响,备注为【不用接】的人正在打来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没理。
然后面无表情又戴上了伪装成定位器的钻石耳钉。
过了一会儿,手机就安静了。
国内,海城。
池湛的分离焦虑症很严重。
他躺在床上,身体周围凌乱地铺着柏青的衣服,池湛身处其中,怀里抱着一件柏青常穿的睡衣,头埋进去,紧身黑衣勾勒出流畅的腰线,结实的胸肌和腹肌轮廓看上去遒劲有力,仿佛积蓄着强大的力量,宛若一只受了伤,躲进自己安全洞穴的狼。
池湛双手紧紧锁着残留柏青气味的睡衣,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才终于安抚住体内的躁动,得到片刻宁静。
可过了一会儿,心里和身体又疯狂叫嚣起来。
不够。
不够!
还是不够!
他渴望柏青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渴望得到柏青的注意力,渴望与柏青肌肤相贴,渴望一切与柏青相关的东西……
欲望愈演愈烈,如同燎原之火在熊熊灼烧他的内心,耳边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在蛊惑。
「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他那么温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不行!我答应了放他走,他还……感谢我……不能再做那些卑劣的事情」
「卑劣? 」那诡谲的声音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没关系的,你只是在戒断,需要一些抚慰,慢慢来……」
「……」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他今天睡到几点?!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和谁见了面说了话!有没有认识新的人!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池湛咽了咽口水,心脏怦怦跳。
「……想」
「那就监视他!偷窥他!跟踪他!偷拍他!把他所有的情况都掌握在手中啊……你只是想要保护他而已」
那声音透着股强烈的诱惑,为池湛见不得人的欲望找到了一个好借口。
内心欲望与身体在激烈斗争,池湛脸上逐渐露出了扭曲又诡异的神情,半晌,他垂下薄薄的眼皮,再次开口时,看上去内心坚定了不少。
「不行,我答应放过他了!」
「那你还能活吗?!!」心底的低语气急败坏,开始口不择言「你被他弃养了!!你怎么活?!不这么做你要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池湛沉默了。
那声音开始重复低语,宛如对池湛施加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那就去死啊……」
池湛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响,躺在床上的男人面容扭曲,目眦欲裂,牙关神经质地发颤,像是正在承受常人无法战胜的折磨。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一开始池湛只需要把柏青的衣服铺在床上,然后躺进去就可以忍受汹涌的思念与渴求。
后来就不管用了。
深夜里,他抱着手机,血丝遍布的眼球不断颤动,手机发出的白光幽幽映在他如鬼如魅的面孔上。
死装到最后应有尽有/他的谎言 第93章
池湛死死盯着屏幕上柏青的照片,这是过去他为柏青拍的,一共有8000多张。
对于池湛随时随地给他拍照的行为,柏青从来不会拒绝,十分配合,所以镜头里的柏青无论是被抓拍还是摆拍,大部分眼睛都是直视镜头的,像是要透过屏幕直直望进池湛的眼底。
池湛每划下一张,心就不由地颤一下,像是有一窝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脏。
喉咙里哽咽着发出一声声模糊且哀恸的呢喃。
“青青……青青……宝宝…”
“好想……想你……呜呜呜……”
……
过了几天,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和正常的池湛给自己搞了个巨型影音房,里面环绕式装了几千块显示器,然后将柏青的几千张照片全部导入。
之后的每天,被错综复杂的屏幕环着的正中央,每天坐着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对于先生明显超出正常人范围的异常行为,管家很惊恐。
池湛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和柏青相处的点点滴滴。
其实沉溺在其中的时候也是幸福的,只是当池湛睁开眼,发现他身边早已没有柏青,并且以后都不能再见到他这个事实时,无尽的痛苦和空虚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他的灵魂。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从未得到,也不是得到后失去,而是失而复得后再次失去。
一轮又一轮的强烈思念煎熬着男人的灵魂,不死不休,只有坐在影音房,目之所及,皆是柏青的音容笑貌时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可很快,池湛感觉到自己又发病了。
他开始频繁出现幻觉。
此刻池湛眼前慢慢显现出“柏青”,不是现在的柏青,而是二十岁,刚被池湛拿着视频威胁的柏青。
二十岁的柏青不像现在那么会掩饰情绪,脸庞布满惊惧和不安。
「你……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微微颤抖的身体,裤子两侧的布料被手指揉皱。
原来你当时这么不安啊。
池湛眼里满是眷恋和痛不欲生,他张了张嘴,对着空气艰难道:“你别怕我……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要你陪陪我……我希望能经常看到你,所以才会让你频繁给我跑腿……”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柏青”闻言歪了一下头,疑惑道「为什么?为什么想要经常看到我?」
“因为我喜欢你!”这句池湛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哦?是吗?」
眼前的“柏青”唇角勾起弧度,眼睛弯弯,看上去很得意。
可下一秒,他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额头上慢慢显现出伤口,有血从伤口处渗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呢?为什么要推我!我好害怕啊……池湛……」
“柏青”捂着流血的额头,指缝里红色的血汩汩淌出来。
他用一种令人心碎的眼神看池湛。
「好疼啊……池湛……」
「我先回去了」
「再见」
池湛瞳孔骤缩,他瞬间失去力气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绝望哀鸣:“不——”
当年柏青就是在留下这一句话后,连夜出国,消失的无影无踪。
之后便是两人六年的分隔。
“不要走!不要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威胁你了!也不会和你吵架!你不让我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做!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不要走!不要生气!我真的受不了你这样……”
池湛把额头用力往地上撞,试图用这种方式得到原谅,可尽管他把额头砸得血肉模糊,柏青的幻觉还是消失了。
不留下一丝痕迹。
寂静的影音房里,只有额头严重受伤的男人痛苦的呜咽声在回荡。
后来幻觉越来越频繁,刚重逢时的柏青逼问他。
「我是你什么人?你要不要和我重头来过?」
池湛对着虚无的空气惊喜点头,像一只急切地小狗在回应主人:“我愿意!宝宝!我愿意的!”
重归于好后的柏青窝在他怀里亲他「好啦,快出门吧!」
池湛把头拱进柏青颈窝里蹭:“再亲一下,就一下我真的就会出门。”
于是柏青又大度地亲了他一口。
被他伤害后的柏青眼睛红肿,对着池湛声嘶力竭哭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恨我!你恨我是吗!」
池湛疯狂摇头,指甲不自觉深深陷进肉里,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他眼里泪水止不住:“不是的,宝宝!不是的!我不恨你!我爱你啊……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别这样……不要伤心难过……”
池湛悔恨交加地望着默默流泪的柏青,胃部泛起一阵阵痉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起,难受得他恨不得当场引颈就戮。
紧接着是每次他发病后,抱着他不断安抚的柏青「没关心的,没关系的,乖乖,我原谅你,我都原谅你……」
然后是柏青靠在他怀里,仰着头问他「乖乖,我们去这个地方好不好?我想和你去看极光。」
最后是柏青居高临下睥睨他,面上晦暗不明。
「谢谢你,放我走」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池湛猛然从幻觉中抽离出来,下意识去摸他手上的转运珠。
没错,被柏青踩得不成型的转运珠又被池湛悄悄捡起,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重新将红绳戴进了左手腕。
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管家和佣人保姆每天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就这么行尸走肉般过了一个月。
池湛每天浑浑噩噩,身体日益消瘦,他不是没想过要自救,试图让自己忙起来转移注意力。
可从斯诺卸任后,池湛能拿来打发时间的事也没有了。
况且他原本做那些事就是为了柏青,现在柏青离开后,池湛便没有了方向,像一只落单的大雁,孤寂地在天空盘旋。
池湛重拾旧业,把设备搬进影音房,重新开始打比赛。
尽管已经几年不接触骇客大赛,池湛依旧毫不怯场,势如破竹,冷静迅速地破解一个又一个难题。
转移注意力的办法果然有效,管家发现虽然先生依旧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影音室里,但是比之前情况好了许多,有时候也愿意和他们交流。
眼见着先生似乎在渐渐走出柏先生离开的阴影,不再一味地沉溺于痛苦之中,庄园里气氛一派欣欣向荣。
直到有一天,那是很平常的一天,风朗日清,万里无云,池湛被人发现浑身是血地躺在浴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