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江惹想,世界上没有什么词能比它更动听了。
游戏大厅低频的背景音乐不停刺激着紧绷的神经,太长时间没有真刀实枪的单挑,两人情绪高涨,战意汹涌。
牧随川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偏偏江惹又是个“痴子”,进入房间之后,暗藏进他们灵魂深处的疯狂因子不约而同被魔鬼唤醒,很快两人心照不宣地——
“打鹰眼怎么样。”光标在屏幕中挑挑拣拣,落点却毫无悬念。
少年爽快接受牧队长的邀约,说道:“一发子弹。”要求狂妄又大胆。
牧随川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少爷,想清楚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解下腕表,接着不紧不慢地掏出个银白色打火机,习惯性摩挲着机身的云纹。
“我不会手下留情。”
“请不吝赐教。”
江惹颔首,“这是我的荣幸。”
放任情绪的后果,就是打破现有的相处模式,江惹心知肚明。
他的理智在警告自己适可而止,可感情却让他愈发不受控制、难以自持。
体内那股饱胀的汹涌流淌至四肢百骸,纯黑色狙击枪好似脱缰野马,下一秒便以蓬勃之姿蓄势待发!
砰——
同时压跳,同时按下鼠标右键,同时九十度拉身位,同时切蝴蝶刀。
今云与旦勿势均力敌,甫一交锋,刀刃倏地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残破的战袍、燃烧的枪烟、碎裂的镜片,以及掺杂着血与汗的呛人气味,毫无保留,都在战场上一一涌现。
然而,正当少年想在这场猫和老鼠的追逐游戏中,去搏一搏那未知的输赢时,命运却玩笑般地将一切重归于零。
滋啦!
昏黄光线骤然消失,视野被一片茫茫的黑取代,网吧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空气中慢悠悠地飘来几丝焦糊味儿,牧随川耳麦一摘,猛地脚踩座椅向右借力,抬眼盯着天花板。
线路又烧了。
他烦躁地骂了声“操”,语气在视线转向少年时有所收敛,“失策了。”
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的感觉极其难受,奈何现实太残酷——断电。
江惹的右手还紧攥着鼠标,没能从Solo不了了之的悲催结局中回神。
他分明已经切了重刀,分明按下了鼠标右键,分明差一点就可以……
差一点,又是差一点。
少年像枝败了的花骨朵儿,颓然地开在机位上。
他的模样太可怜,牧随川许是良心发现,走到他身边说:“陈教让我带你练枪,赢不赢我都会给你当陪练。”
小江少爷全然沉浸在要崩不崩的情绪中,哪有脑子觉得不对劲?
听闻这话,他恍若失而复得般惊喜,“……真的?”
“真的,”怕人不信,牧随川又补了一句,“比真金还真。”
江惹笑起来,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牧随川松了口气。
他翻箱倒柜,终于在门口一堆破铜烂铁里扒拉出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
电闸“咔哒”关掉,再将线路插牢,另一头连着冰箱——没有办法的办法。
“队长……”
“说。”
“我,有点……”
牧随川连拽了两下启动拉绳,噪音太大,他没听清少年说的话。
“什么?”
“有点,饿。”
江惹低头站在门边,十分难为情。
人是铁饭是钢,小江少爷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不饿那得叫神仙。
牧随川让他稍微等上几分钟,再次使力拽拉绳。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型汽油发电机很快启动成功,待冰箱电源亮起,牧队长拉开门,一时陷入了沉思。
健力氏、杜瓦、碧特博格……
再看旁边的货架。
百加得、马爹利、库克……
总而言之,这里除了酒就是酒。
翻遍冰箱只有一桶康师傅。
吃什么?
吃泡面?
要是被陈山知道,小少爷刚从医院回来,他就领着人吃泡面……
那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牧随川人生头一次觉得很不是滋味,关上冰箱门,打开手机扫了眼时间,拉着江惹作势要走,“还行,不到一点,能打车。走,我带你去……”
“不用了队长,泡面就行的。”
少年脸上写满了真诚和期待。
牧随川忽然语塞,“你……”
“我很好养活的。”江惹说。
门口那堆破铜烂铁今晚遭了殃,三番两次被主人家造访。
牧随川找到以前不知谁过生日用剩的彩色蜡烛,拿了几根,带江惹上楼。
三楼是SWing老队友们睡觉的地方,横向大通铺。
牧随川在窗沿边儿放了几根彩色蜡烛,点上,又搬出来个锂电池风扇。
年岁久了,风扇落灰不说,一吹“咯吱咯吱”地转。幸好江惹在泡面上盖了沓硬光盘,热气散得才没那么快。
“队长。”
自从换了称呼,这小孩和叫上瘾似的,牧随川坐在他右侧,笑了笑。
“怎么不叫牧队了?”
“……”
“叫我干什么。”
“你从没喝过酒吗?”
他在明知故问。
牧随川承认得很快,“喝过。”楼下一冰箱呢,窗台上也有几个空酒瓶。
过了五分钟。
“什么酒?”江惹目光落在蜡烛上。
牧随川说:“山楂酒。”
江惹说:“哦。”
又过了五分钟。
“好喝吗?”江惹还在盯着蜡烛看。
牧随川说:“还行吧。”
江惹说:“哦。”
泡面传来丝丝香气,牧随川拿开硬光盘,用筷子搅动了几下。
“什么时候学会的?”
问题没头没尾,但江惹偏偏听懂了。牧随川指的是喝酒,他知道。
“说话。”
“就刚刚。”他睁眼说瞎话。
“撒谎。”
“你也是。”他都敢顶嘴了。
江惹蜷着腿坐在床垫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不发一语。
见人没打算继续追问,牧随川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喝酒?周复说了一句你就记着了?
“我酒品不好,以前有次喝醉了,看见一个男的猥亵女学生,就把他揍了一顿,这事儿挺严重,差点进去了。”
“啊……对、对不起,队长,我……”
“不在人前喝酒而已,”牧随川打断了他,“以后想知道什么就自己问,小少爷,你长嘴是为了好看的?”
江惹被他怼得不敢出声,自觉放低存在感,眼睛看向了别处。
想知道就自己问。
这句话久久盘踞在他的脑海,惹得他丢了魂儿似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他其实一直对窗台上的那些空酒瓶耿耿于怀。
山楂酒……
可瓶子上明明贴着“Whisky”。
不是不在人前喝酒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喝?
罪恶的念头像芽儿一样发疯般生长,根扎进少年的心脏,日复一日精心浇灌,最终欲望破土,耳膜鼓噪。
江惹觉得脑袋有些发晕,神智也不怎么清明,过量分泌的唾液令他止不住地开始吞咽……
他听见牧随川问:“什么为什么?”
而自己却摇头,“没什么。”
不要再想了。
不要自作多情,更不要自取其辱。
不要想,他在心里默念。
江惹,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