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初那几秒,DMG全员的大脑都是空白的状态。
因为亲眼看到自己不要的东西在至高舞台上被对手奉为至宝,这种冲击远远超越了战术被剽窃的愤怒,更多是一种单纯的懵——
这是什么?
这怎么可能?
休息室自然而然陷入了死寂。
唐经理的本能反应是先去把门反锁了,毕竟身在主场,万一一个不留神,再被别人抓了把柄……
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
孟总监极度震惊下似是脑子已经短路,“那Meer回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不会敲门?
然而听到这一句问,原本还有几分头绪的唐礼仿佛瞬间被人当头一棒!
他心道这下完了,连孟喆都晕成这样了,说明问题已经脱离了比赛范畴,变成了动摇团队的心理防线。
反锁门怎么办?
“那再开不就完了呗。”
“……”
孟总监不说话了。
长久的沉默。
迟来的荒诞和滔天的愤怒席卷而来,比之更甚的还有屈辱。
对DMG而言,这不仅意味着被偷走了一套战术,还意味着,那些他们从季后赛就开始的争吵、磨合、疼痛、艰辛,那些一度被他们视为苦难的日子,那些挣扎的尊严,那些坚持的意义,在此时此刻,全部变成了笑话。
最后是陈山先打破了沉默。
“初版战术而已,是我们淘汰的东西,有啥好稀罕的……行了,就一个垃圾,犯不着,啊,没事儿。”
没人接话。
孟总监今年34岁,经历过行业的草莽时代,见证过无数赛场上的胜负与阴谋。论资历,在座各位都没有他入行早,但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战术失窃这种情况,某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这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陈山说得对,初版战术是最有缺陷的版本,确实是淘汰的东西,确实是垃圾,确实没什么好稀罕的。
但是——
价值可以讨论,主权不容侵犯。
孟总监说:“就算是垃圾……那也是DMG的垃圾,是我们的垃圾!”
陈教练不说话了。
身后跟队的工作人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具体的战术细节,但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清楚发生了什么。
领导们尚未部署下一步安排,选手们看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唐经理对比赛和战术方面涉猎不深,拿捏不好Vanguard窃取的度,而事已至此,就算DMG向OND赛组委申诉,没有确凿的证据,八成也是申诉无门,只能强颜欢笑。
“我记得陈山不是说,咱们只跟NE和4TO练过双狙嘛,那还幸亏Van这场是和4TO打的,不然咱们真是有理说不清……”
他走到长桌旁,把遥控器够了过来,打开可移动电视,正准备看看今晚的比赛情况。
结果刚调出中文流,只听两位解说虽然竭力保持高昂的状态,但声音依旧不情不愿:
“恭喜Vanguard,13:12,加赛险胜4TO,3-0晋级淘汰赛,拿下1号池最后一个席位!”
“……”
是的,4TO输了。
12:13,加赛输了。
多么令人绝望的比分。
这下不用等牧随川回来,唐经理就已经觉得DMG要完蛋了!
果然,姚卓诚第一个就忍不住了,骂道用偷来的战术赢也配叫赢?
就是!所有人在心里附和。
就这也配在媒体日一直狗叫?!
就是!唐经理也开始附和。
反正老子是替补,反正老子不、参、赛,老子今天非得出了这口恶气谁也别拦——
……哈?
等等?什么?!
砰——!
桌子掀翻了。
哗——!
水杯摔在地。
丁零当啷噼里啪啦——!
一时间,休息室里人仰马翻。
姚卓诚余怒未平,孟总监扑过去拦他,不知谁撒的饮料正好被他踩了一脚,险些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个“一字马”。
陈教练本想劝他们冷静,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惨叫声,刚才他走路没注意,波棱盖儿磕在了桌子腿儿上,保不齐得秃噜皮。
这下乌泱泱的一群人是越急越乱、越乱越急,身后运营部的某位人才默默举起了相机,助教看到了,隔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走到旁边充当配音:“这就是我们大满亚最有希望的一个赛季!”
唐经理忽然非常想念牧队长。
这人虽然嘴巴毒、脾气臭,但却是团队真正的精神领袖。很多时候,都是由他担任管理层和赛训组的中间人,也是由他充当选手与教练之间的调和剂。最重要的,有他在,即便遇到了天大的事,他也能笑着问出那一句——你急什么?尽管这句话听起来十分欠揍。
休息室里,唯有一处僻静地,就是Welle选手所在的沙发。从闹剧开始,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唐经理再次打开电视之后,没人去关,当然也可能是没人顾得上关。现在正是评论席嘉宾的复盘环节,下一步是赛后采访。
江惹的目光落在显示器屏幕上,脑海中想的却是——没有内鬼,怎么泄露的战术?
DMG自S8起光彻查就经历了整整三次,能留下的人不会走,想走的人也留不住。
那换个思路——他们在什么时候演练过双狙战术?并且是初版战术?
VAST期间。
VAST全封闭赛段。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少年脑海中愈发清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恭敬的“小公子”。
“Vors旗下还有哪些品牌?”
“我要知道全部。现在。”
通话那头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将Vors集团从2010年起的资本变动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直到最后,“与您密切相关的有两个。一个是赛事品牌,最早叫FAST,五年前资本改组后正式更名为VAST。另外,他们在2021年11月取得了下一届OGC全球总决赛的主办权,也就是您正在参加的这一届。严格来说……Vors是Zebra Man目前最大的商业合作伙伴。”
电话挂断。
所以,没有巧合。
从头到尾都是阴谋与算计。
江惹缓缓靠向沙发背,想要将杂乱的线索捋顺。可是阴谋太多,算计太多,他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始回忆。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少年没有理会脑海中那些琐碎的细节,而是问自己——
对方做这一切,最终想要什么?那个“巨大的利益”,到底是什么?
答案很明确:一个规模庞大、极具统治力的电竞商业帝国。
怎样实现这个终极目标?
旗下核心战队,在本届OGC,以最具话题性的方式夺冠。
那怎样才能以这种方式夺冠?
迎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全新的版本;
组建一支由顶级选手加盟的队伍;
拥有一套足够惊艳且成熟的战术;
然后,击败最大的竞争对手,并且最好能在赛场外获得隐性优势。
比如舆论。
Vors的谋略,或许早在赛季初就已铺开。
他们利用身份之便,一早就听到了赛制改革的风声,知道比赛池会向狙图倾斜。
但因联盟摇摆不定的态度——比如作为Zebra Man最大的商业合作伙伴,对方却仍然愿意将困海之役新上线的首播任务交给DMG,而那是一张PVE狙图——所以他们很聪明的,没有选择“赌点”,而是分成了两条路……
不,是三条路。
第一,守成,保持双突破基本盘。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Van在上个转会期并没有急于发卖双突破,因为双突破仍是S8的版本主流,竞争力仍在,他们没必要自断后路。
第二,扩张,吸纳并消化血包。
他们先在赛季初收购IM,尽可能地拿IM做实验,IM就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巧的是,4TO自OCL总决赛后面临解散危机,他们顺手而为,搅黄其他收购,尝试以最小代价消灭一个潜在威胁,并尝试扩张版图。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无损根本。百利而无一害。
而这第三条路……
革新。
迎合版本、定义版本。
即——组建自己的双狙体系。
Van在确定版本具体更新之后,一边接触4TO,一边接触其他战队的狙击手。同时,试探性地挖Yucca,借此来评估DMG整个团队的稳定性,以及挖角成功的可能。
怪不得伊桑在听自己说出“千万年薪,66%商务”的时候,会那么沉默,感叹“DMG的团队氛围真令人羡慕”……
豁然开朗的瞬间,江惹的思绪如同一条丝滑的线,将细节串联起来——
挖角失败,收购4TO也失败,于是Van转而向OND赛组委公开申请废止积分继承制,想用直邀名额来诱我上当,却不想……
他忽地弯起了嘴角,但很快收敛,继续推导——却没想到牧随川直接把桌子掀了,公开申请废止直邀名额制和外围赛制。
想到这里,江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股寒意顺着脊柱悄然爬升,让他全身上下连带着指尖都发麻。
原来如此。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VAST主动向DMG发来邀请函,为什么DMG能连续三场匹配到Van。
他们大概是想亲身体验并采集数据,可是DMG一局双狙都没打。不过不要紧,还有第二种策略。VAST赛事中心支持AI战术分析,系统能自动生成阵容强度、走位热点图等报告,只要使用了软件,哪怕删除,也能调取记录。
DMG的赛训团队,仅仅是跟二队演练了两回合初版战术而已……
仅仅两回合……
而且可能不止DMG。
不止他们。
这种做法神不知鬼不觉,哪怕知道了又能如何?核心战术绝不外传,只有失窃者自己知道被窃取了什么。因此,Van极有可能利用主办方权限,同时分析了多支战队,只是DMG的初版双狙最具窃取价值……所以他们才能原模原样照搬每一个走位和Timing。
才刚推导到这里,只是推导到这里,少年就已经快进行不下去了。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头晕目眩,有些呼吸不上来,好不容易缓了过来,胃里又翻涌起一股生理性恶心,江惹吞了吞口水,强行压了下去。
幸好……
幸好只是初版而已……
初版往往概念最大胆,最原始,容易被看出核心思路。正因如此,才被4TO当场认了出来。
如果被窃取的是优化过的……
他几乎不敢想。
还要继续吗?
继续吗?
继续。
继续!
Van知道双狙体系上限极高,对主狙的个人能力要求非常苛刻。
欧洲赛区其他战队的主狙挖不到手,那他们自然就把目光放大至全球,而胜任主狙的,屈指可数,比如牧随川,比如我,比如IM的Drkin。
没人能左右Meer的想法,挖我又失败两次,那么Drkin就成了唯一解。
这同时也为Van省去不少麻烦,因为严格来说,Van和IM是一家人。
为什么是把Drkin租借到Van?而不是直接在IM围绕Drkin重组?
第一,即将开赛,时间上来不及了;第二,Van排名比IM更高,瑞士轮赛制对高排名的战队更加有利;第三,Van是本家,IM是收购来的分家,资源必须向核心倾斜;第四,IM里面除了Drkin,其他人的实力都不如Van;第五,这样成本低,只需要处理一个人的手续。
然后……
Drkin无意间发现了我和牧随川的关系,并偷拍下来,上报给了Van。
他们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泄露视频截图,并给我发了威胁邮件。
此举一为扰乱DMG军心,二为制造行动时机,无论我们公不公开,大众议题都会固定在DMG上,这是租借计划完美的挡箭牌。一石二鸟。在我们焦头烂额之际,IM“恰好”宣布退赛。
为什么?
为什么不同时参赛?
呵……
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有远见卓识的母公司,都会选择集中全部资源,打造一个绝对冠军,而非分散资源去赌两个不确定的名次。Drkin的租借与IM的退赛,本身就制造了一个极具传播度的励志故事。一旦Van夺冠,这个故事将被反复讲述,其带来的品牌溢价和粉丝忠诚度,远非两支战队取得中等成绩可比。这恰恰体现了Vors深谋远虑的资本手腕——他们愿意承担一支战队退赛的短期损失和舆论风险,来博取一个能定义版本、载入史册的冠军。
这才是真正赚钱的玩法。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Van以兄弟俱乐部或战略合作伙伴身份,向联盟提交正式的紧急租借申请,资本关联文件、IM的退赛声明、Drkin本人的知情同意书、替补Null的医疗证明,当然这个证明的真假无从考证。也许,还会给联盟戴个高帽?我们作为主办方,必须保证OGC的参赛质量,保证粉丝观赛体验,不能让优秀选手就这么错失世界赛舞台,不能让兄弟战队寒心……至于联盟的规则为什么屡屡向Van倾斜?显而易见。
Van的算盘其实非常实际。
他们一早就准备好了预案,如果计划全部失败,只能租借,届时他们拥有顶级主狙Drkin,但缺一个合格的副狙,与其冒险引入外人,不如内部培养。
Null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让他去模仿我的转型路径,既合理又高明。
甚至,连我和牧随川都算进去了。
连我们的感情都算进去了……
好,很好。
真是算无遗策。
可能唯一的变数,是没想到我和牧随川真会公开吧?更没想到DMG居然能上演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从今晚的对局来看,两位狙击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并没有直接使用窃取的战术,说明Van一直在刻意培养双狙的默契,进行过系统性训练……
但那能叫双狙吗?
那也叫双狙吗?
江惹的眉心不自觉地蹙紧。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帧帧回放:
副狙本该与主狙形成交叉火力或侧翼保护,但Null总会不自觉地前压,试图像突破一样去占领,而非控制。
防守方残局1v2,他本应利用AWP的优势,架死一个最难处理的进攻路线,拖延时间让对手无法注源,而非静步摸出去主动开送。
此类失误还有很多。
可能怪谁呢?
怪Null吗?
他还不到十七岁……
江惹将脸深深埋进身上盖着的外套里。布料上残留的气息包裹着他,却未能驱散他心底复杂的滞闷感。
他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去理解和原谅,但他看穿了Null不仅是Vors建立丰功伟业的牺牲品,更是一个在职业道路上,被资本裹挟着去草率模仿他人的试验品。他厌恶这算计,也可怜这棋子,回想儿时种种,涌上他心头的,是一种难言的哀悼和物伤其类的悲悯。
还有轻蔑。
轻蔑。
江惹很少产生这种情绪。
他轻蔑于对方竟如此拙劣地玷污SWing和DMG,轻蔑于对方竟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复刻成功,轻蔑于对方即便剽窃,竟也只草草学了皮毛,根本没有深刻钻研其中需要蜕变的思维!
他更轻蔑于在资本眼里,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竟是简单的加减和复制!
轻蔑于承载无数希望的追梦舞台,竟容许这般亵渎、践踏和放肆!
可当一切的一切归于沉寂,江惹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心疼牧随川。
牧随川看到这一切,该有多难受?
双狙的诞生本就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SWing柏林总决赛输掉了对赌协议,Meer拒绝打狙消费情怀,他的职业生涯本就充满坎坷。他把“为爱打狙”当玩笑话说,但自己其实深信不疑,因为这个决定,本就承载着牧随川这个人赤诚的底色,和浪漫的理想主义。
他们怎么配?
他们怎么敢!
所有的所有终将散去,愤懑也好,悲悯也罢,江惹的情绪峰回路转,终于找到了落点。
耳畔的吵嚷依旧在持续,休息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唐经理在打电话安排运营团队监控舆论,紧接着又联系律师探讨渺茫的取证可能。助理雯雯陪在汤天阳身边安慰,孙领队则尽力稳住情绪临近崩溃的舒佑容,宋助教还在门口看着死犟的姚卓诚,周复接到了高洄的电话。
两人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把Van和IM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陈山在旁边沉默地听着,说不上烦躁还是痛快。
孟总监试图与VAST联系调取记录,不出意外吃了个闭门羹,于是整理资料准备上报赛组委——尽管所有人知道,多半是无用功。
十一点半差几分,可移动电视的直播画面里,赛后采访已经接近尾声。
Drkin正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啊啊,为什么打双狙?呃,向SWing?向Meer?致敬?……我们只是证明了,好的构想,需要好的选手来执行。”
主持人适时跟进,“按照惯例,这样具有开创性的战术体系,往往以它的缔造者或最初的执行者命名。如果由你来为这套‘双狙’命名,你会叫它什么?”
Drkin故作沉吟,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精准地钉向某个他知道正在观看的方向,然后慢悠悠地,一字一顿,“我想……不如交给Welle选手,来、命、名吧?”
杀人,诛心。
混乱的休息室骤然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屏幕里那令人作呕的笑容。
江惹平静地拿出了手机。
点开微博,编辑,发送。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情绪宣泄。
只有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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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G-Welle
2022-12-07 06:30
发布于 德国
东施效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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