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心悸太难忘,以至于江惹时隔多年仍旧觉得,牧随川那时带给他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动。
他的反应有些慢,隔了几秒才迈开脚步,坚定地奔向前去。
牧随川被他扑地向后倒退了两步,把他稳稳地圈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温柔似水,“走慢点。”
“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语气中还有几分严厉和责备。
江惹眼眶倏地红了,睫毛蒙着一层雾,“那你,答应我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听上去很激动,“我说我、我们在一起,牧随川,你有没有听啊……”
江惹说话总是再三确认“有没有听”,这是一种极度缺乏信任的表现。
自从来到DMG的那天起,他好像一直这样,生怕因为自己信息传递不到位,进行了无效沟通。
牧随川敏锐地注意到他的习惯。
“喏喏,看着我。”
圈紧的力道松了些许,牧随川手指蹭过江惹耳垂上的小痣,将他颊边的碎发一缕一缕挑进耳后。
少年鼻音很浓,听起来像清爽的薄荷被泡进了蜂蜜,整个人黏糊糊的。
“队长……”
“我在。”牧随川握住他抵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手,承诺比佛前许的愿望还重,“我一直在听,也会一直听下去。
“喏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的语气和情绪,包括你的表情,不论是我亲眼所见的,还是我靠大脑想象的,我都能准确地感受到。”
承诺千金重。
江惹觉得有些慌,生理性的心跳加速让他产生了某种羞愧的情绪。
在听到牧随川将他视为珍宝一样的话语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做些什么,最终却呆在原地傻愣住了。
他突然口不择言,“其实我……”
有在日记里写很丢脸的东西。
比如一封情书,一次性、爱记录。
再比如一首酸倒牙的诗。
但这些矫情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难以启齿,只好再次固执地询问。
“那你是,答应我了……对吗?”
“嗯,答应你了。”
牧随川轻刮了下他的鼻尖,调侃道:“站在我面前的笨蛋记性似乎不太好,是我在追求你,喏喏,我很开心你能给我们一次开始的机会。”
到了现在,谁追求的谁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爱情哪分什么先来后到。
少年哽咽地说:“可是队长……”
牧随川看着他逐渐湿润的眼角,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拭,“你是兔子变的么,怎么一委屈就只会红眼睛。”
江惹心里确实委屈,他摇摇头,“可是队长,告白,被我搞砸了……”
他花了两天时间打好的腹稿,真到该用的时候,一点用场都没派上。
“我昨晚,原本想告白的,但是因为……计划就,全部被打乱了……”
牧随川的确有教书育人的天赋,他曾一度秉持“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其次是耻辱”的理念,“毁”人不倦。
但奇怪的是,自从江惹来了之后,“鼓励式教育”阶段性大获全胜。
少年磕磕绊绊说完这三天的心路历程,牧随川听得心里酸软一片。
“喏喏,”他不再吝啬自己的夸奖,“相信我,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这里住着一位兔子勇者。”牧随川伸出手,指着江惹的胸膛说。
连续阴雨的天气悠悠转晴,上午竟意外地出了大太阳。
出发前,DMG众人约定好九点去吃素面,眼下误了十多分钟,牧随川和江惹沿着一条人少的林荫小道,快步出了禅院。
静空寺的猫咪大多不怕生。
大门口,香客们纷纷拍照留念,一只三花在离人群很近的地方伸完懒腰,懒洋洋地走到另一只面前帮忙舔毛。
江惹路上在想现在掉头去还愿会不会稍显仓促,他把自己的愿望原模原样地回顾了一番,再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等季后赛结束和牧随川一起来。
牧随川牵着江惹,和他十指相扣,看到少年唇边挂着浅浅的笑,也跟着他笑起来,“很开心?”
“嗯,很开心。”江惹答道。
他下意识抬头,发现对方带着打趣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停下了脚步,牧随川同样跟他停住。
长时间的对视很暧昧。
“你知道按偶像剧的情节发展,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吗?”
牧随川视线下移,盯着他的唇瓣。
江惹莫名感到心虚,别过脸,吞吞口水否认了,“……不知道。”
牧随川说:“接吻。”
“……哦。”更心虚了。
“走快点。”
江惹不解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
面前“静空寺”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牧随川耸耸肩,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想现在就亲你,但在佛门圣地卿卿我我于礼不合。况且,喏喏,我心眼很小,我不希望你被我亲得喘不过气的样子被其他人看到,所以……”
“先欠着。”他说。
江惹心跳都快停摆了。
“欠,什么?”
牧随川的手指在他唇中点了点。
欠他一个吻。
“记住了?喏喏要主动。”
“记住了……”
“乖孩子。”牧随川笑了。
江惹早已无心思考自己怎么突然就欠了牧随川一个吻,他在迈出静空寺的前一秒才堪堪调整好状态。
说到底,两人目前的关系让他实实在在地犯了难,他不是怕公开,他是不知该怎样向队里其他人开口。
牧随川倒是没有出了寺门就做过分的事,想来刚才是拿自己寻开心……
江惹回过神,又羞又恼,罪魁祸首捏捏他的手心正要说话,微信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是周复打的语音。
牧随川心情好,不想计较周复坏了气氛,打开了免提。那头正蹲在路边的阴凉地躲太阳,接通后嚷道:
“我滴个亲娘哎,你们人都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拜完佛一块吃素面吗?我特么都蹲这十分钟了,一个人也没来!操,差点没给我热死……”
“舒佑容呢。”
“我哪儿知道啊!”周复很郁闷,“九点发的消息到现在都没回,诚子也是,就阳仔回我说他完事儿了……哎对了,你搁哪儿呢?你见少爷了没?”
“他在我这。”
周复这回听明白了,“成了?”
“嗯。”
“兄弟你够速度啊!”
周复憨笑两声,骚话说了一大通,说得江惹第一次想主动挂断。
牧随川按了静音,任由周复瞎扯星座和爱情运势,末了,在江惹耳边忍笑道:“耳朵红了。”
十点,一行人终于吃上了素面。
汤天阳嗦了一大口,含混着问他们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周复素包子蘸醋,胃口大开吃得倍儿香,道:“管他早饭还是午饭?饿了就吃少食多餐!”
静空寺外的面馆最出名的当属观音面,口味介于甜咸之间。
周复吃了两大碗,吃完才想起来说:“伽蓝殿人也忒多了!我听义工说早上还有大企业家来还愿,啧啧,捐的香火够吃一整年的了!哥几个都上哪儿去啦?阳仔我知道,容儿……”
“地藏殿。”
江惹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周复问:“这个殿是干嘛的?”
舒佑容从静空寺里出来就情绪不高,闻言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江惹正迟疑要不要回答,一旁的姚卓诚便直接开了口,“佛前忏悔的。”
“什么玩意儿?”周复听懵了,“诚子你咋知道,你不是不信嘛!”
“去试了试呗,反正来都来了。”姚卓诚神色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
“地藏王菩萨,发大愿,护众生,”江惹放下了筷子,声音很平静,“保佑,生者消灾免难,亡者早生极乐。”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安静下来。
江惹默默向左看去,舒佑容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他确实没事。
只是没想到会碰见姚卓诚。
他们两个,一个不信神佛,却打着试试的旗号叩了三叩,另一个为了减轻罪恶感,以祈福的名义陈词忏悔……
想想也是够可笑的。
牧随川从桌底勾着江惹的手指,另一只手单手打开微信,点了陈教练的对话框,不知在聊些什么。
江惹手心被牧随川挠地发痒,偏还斗不过他,最后只得赌气般地握着他的食指,不让他再乱动了。
“佑容哥,这个是?”汤天阳瓮声瓮气的询问打断了在座所有人的思绪。
舒佑容顺着汤天阳的视线低头,恍然记起礼佛前还有段小插曲,隔了几秒解释道:“念珠,寺里一位师父送的,本来没想要,但他执意……”
“怎么听着像骗子,”周复凑近了瞧,珠串古朴无华,倒和舒佑容的气质挺搭,“有什么说法不?”
寺庙里骗子猖獗,舒佑容回想当时的情景,对方一没收钱二没过问,而他反问缘由后那位师父只道“有缘”,摇了摇头,“放心,没被骗。”
去静空寺请十八籽的大有人在,但能被师父结缘的少之又少。
佛缘信则有不信则泯。
至于说法……
“相逢即是缘。”
吃完饭,领队在战队群发消息让他们回去收拾东西,下午提前去机场。
早去的原因是要配合运营部的工作人员拍营业vlog,周复一脸不情不愿,郁闷道:“这特么叫丢人vlog。”
牧随川一路对江惹有意无意地照顾,舒佑容了然,走到他身边悄声说:“恭喜队长,去了观音殿吗?”
“没,喏喏去了。”
“这样啊……”舒佑容讶异地往江惹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着道,“他还真是爱惨你了。”
第一辆顺风车预计三分钟后到,一行人在路边有说有笑。周复和姚卓诚一左一右夹着江惹,前面还蹲着个汤天阳,三人齐齐把小江少爷淹没了。
“……我操?牧随川这么会啊!”
人群传来周复咋咋唬唬的惊呼,江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知说到了什么内容,人群又传出一声拖腔带调的“哦~”,紧接着汤天阳局促地问:“那个,就,然后亲了啊?”
周复:“那不废话吗。”
姚卓诚:“肯定亲了呗。”
周复:“感觉怎么样?”
姚卓诚:“技术好不好?”
周复:“舌头伸了没?”
“……”
人群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算大,可惜舒佑容耳力好,听得一字不差。
“呀,被欺负了。”然后笑眯眯地问牧随川,“不去帮帮他?”
“你平时也这么八卦?”牧随川揉了下太阳穴,“陈教过几天会找你谈话,你最近状态持续下滑,别跟我说是意外,我不会信,Yucca。”
“……”舒佑容登时哑然。
牧随川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把人堆里的小江少爷捞出来,揽着他的肩膀,对其他人挑了下眉,“问两句就行了,还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的人?”
姚卓诚瞠目结舌,半晌,捂着汤天阳的耳朵默念“少儿不宜”。
正巧第一辆顺风车到了,他眼疾手快,在汤天阳犯傻的时候愣是把人拉上了车,“阳仔咱走走走,以后可别和那俩待一块儿当电灯泡了!”
舒佑容接着上去,摇下副驾驶的车窗,隔空对周复同情地Say goodbye。
周复:“?”
周复:“!”
周复:“。”
周复很快就和那过电扫帚似的,杵在路边没人敢靠近,因为眼神像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