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不似往常那般热切,甚至不如两人最初相处时的疏离。
那是一种冷硬的,带着刺痛的感觉,江惹看着牧随川,猛然觉得对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怔了半晌,用力握紧手中的纸笔,想去开口解释,却被对方抢了先,“有事情要和我沟通。”
牧随川就连生气都在照顾他的情绪,“你要告诉我你的想法,你要说,不说也可以,但你起码要去做,要让我知道,喏喏。”
江惹一时羞愧难当。
“告诉我?”
“队长,我……”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来电人写着“唐甜甜”。
牧随川站起来,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拨着少年的发顶,无声安抚。
“现在?”他把口袋里的打火机递给江惹,“行,马上。”
挂断后,又对江惹道:“先回去,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一楼办公室。
牧随川进门,唐礼便道:“上次跟你说的直播又推迟了,测试的时候出了个大Bug,我是服了,催也没有用,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嗯,知道了。”
对方表情凝重,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身看着他。牧随川坐在沙发上,神色自若,“还有事?”
唐礼欲言又止,示意他喝茶。
牧随川盯着清透的茶汤,显然经人手滤过一遍,如果不是专门等他,哪有工夫干这种精细活。
“礼哥,”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出事了?”
唐礼道:“下午那会儿,MPG的律师过来了,说要协商。”
牧随川听到这话皱起了眉。
从法院受理案件,到立案,再到MPG收到起诉书,MPG已经向法院申请过调解,但DMG不同意,对方来接触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牧随川喝了口茶,耐心等下文。
唐礼既然能在开赛前一晚把他叫来,还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说明这只是冰山一角,重头戏在后面。
几分钟后,手机里收到了一份视频,是第三方视角拍摄的监控录像。
视频里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周复。
牧随川眯起眼睛。
唐礼背着手,回过头说:“一点多发来的,孔智辉原话,不想让Hippo身败名裂就撤诉。”
周复刚签MPG那会儿,曾与路人在天梯赛多次有过语言冲突,当时被压下来了。如果在基地跟队友大打出手被曝出去,或者孔智辉直接上交OCL赛组委,大概率会罚款加禁赛。
罚款多少无所谓,禁赛太伤了。
至于禁多长时间的赛,赛组委纪律团队要调查取证,了解事情完整经过,如果情节不严重,也就禁两场,情节严重,禁两个月都有可能。
可是……
周复打架?牧随川不信。SWing里谁都可能打架,只有周复次次充当和事佬。更何况,他从没听那皮猴子提过。
“问过了?”牧随川看向唐礼。
唐礼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也被瞒得死死的,“我没跟他说有视频,就问他起冲突的原因,他死活不肯说,只说坚决不同意协商。”
“唉,”唐经理语气带愁,“他还在我这嚷嚷,让孔智辉有本事就去举报,你复爷爷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没寻思他情绪能这么激动,差点没稳住他,哪还管这事真假啊,就先让他回去了。明天真要命,打的时候你千万多注意。”
根据赛程,DMG在常规赛开赛第一天就有比赛,虽然不是开幕战,但对手好巧不巧是MPG。
牧随川点头,多问了点。
“陈山知道吗?”
唐礼走到他对面,坐下后说:“我刚才跟陈山说了,陈山第一反应是不信,告诉我周复不可能打架。
“我听他好像在跟谁复盘抠细节,不方便说话,才叫你来的。咱们队都倔啊,也就你劝还管点用。”
周复宁愿禁赛也不肯协商,可事情因为新多出来的视频,变得更加复杂。
合同纠纷的官司本就打得慢,之前圈子里有过前例,一位职业选手和俱乐部打了两年,当时闹得大,热搜挂了好几天,可惜最后热度没了,结果也不了了之,据说还是协商成功撤诉了。
而他们不论和MPG这家俱乐部,还是孔智辉打官司,跟毫无道理可讲的人扯逻辑费力不讨好不说,还很消磨心性,周复本就因为合同的事情状态大不如前,最近好不容易有所回升……
加之OCL赛程密集,常规赛还好,季后赛稍有不慎会打白工,万一撕破脸闹成禁赛,对周复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牧随川应下,“视频多备份几遍,我问问。”
“放心,”唐礼把他送到门口,“搞清楚原因最好,只要不是他主动挑事,就算孔智辉真去举报,问题不大。”
赛组委因为上次录音泄露的事情,碍于保力的合作关系,已经偏袒过MPG一回,如果周复不是主要责任方,他们不可能不卖DMG的面子。
牧随川离开经理办公室,拿出手机给周复打电话。
“川儿?”刚一接听,周复操着口东北大茬子味的普通话,“干哈啊大半夜的?”带着食物咀嚼声。
牧随川扯了扯嘴角,“说吧。”
“经理找你的?我嘞个亲娘哎,我就知道,”周复咽了鸡腿,一气儿灌了半杯水,郁闷道,“他问我之前为什么和人起冲突,我操,我直接被问懵了,我都不知道我和谁起过冲突好吧!”
牧随川回想着说:“MPG训练室,你和,Kshun?”
“曹康顺?”周复咂咂嘴,挠了挠头,“醉了,都啥时候的事儿了啊,我他妈都快忘干净了!”
牧随川换了语气,“说清楚。”
“那傻逼欠呗!”
周复没当回事,“他骂我也就算了,妈的还敢骂SWing?当时教练盘咱们洲际赛八进四那场,那傻逼张口闭口开科技打假赛……”
因为SWing呈现出来的操作和战术太逆天,那场比赛被对手当场请求暂停,要求裁判检查四人的设备。
虽然结果一切正常,但比赛暂停时间长达两个小时,直到今天都没被打破最长暂停记录。
事后,对方郑重道歉,SWing表示谅解,舆论风气也不错,印象中还被官方账号剪辑成了段子。
牧随川脱离回忆,“你动手了?”
“啥玩意儿?”周复又被问懵了,“动手?动啥手?我就推了他一把也叫动手?妈的怎么着那傻逼还是个瓷娃娃?碰他一下就能碎啊!操!”
“你没……”
“没啥?”
牧随川理清头绪,笑了一声。
这下周复急眼了,打破砂锅问到底,“哎呦我操你倒是说啊,啥事啊,快急死我了!”
牧随川想了想,言简意赅,“孔智辉侵犯你肖像权,给唐甜甜发了段合成的打架视频,其中一个是你的脸。协商是不可能的,视频我让唐甜甜留着了,这事回头再说。”
“我真是操了那傻逼——”
“明天有比赛。”
周复截住话茬,“你还担心我?我是那么没轻没重的人吗我。”
“嗯,挂了。”
牧随川上楼后,走廊一片漆黑。
他脚步习惯性放轻,声控灯没亮,瞧见单人训练间的门关了,想是少年已经听他的话回了卧室。
一想到江惹,牧随川有点头疼。
奈何现在接近四点,时间太晚,他们明天还有比赛要打,找对方谈话的想法只能作罢。
他照例回到训练室,检查设施,关完空调再关灯。临走时发现自己的机位上堆了一堆东西,走近才看清是明天OCL开幕式要用的。
大名单所有人的选手参赛证、签好字的责任书、队旗,还有前天彩排作废的工作牌,两沓包着防水封皮的资料,一摞半人高的A4纸。
看样子是自家傻白甜教练有急事,只能先一股脑放在这里——
因为Meer的机位没人敢动。
跟江惹待久了,许多习惯会被传染。桌面东西又杂又乱,还有一部分挤到了旁边,牧随川心底烦得紧,打算规整好送到赛训室。
他脱掉队服外套,搭在电竞椅靠背上,却不想衣服下摆扫到了桌面的物件,“哗啦啦”掉了一地。
更烦了。
牧随川懒得去思考烦躁的源头,一件一件躬身去捡,捡到一半,脑海中有画面不断涌现。
掏口袋,准确来说是掏打火机,训练室的摄像头就当不存在吧。
他掏了两次没找到,骂了声“操”,记起刚刚在单人训练间,他为了安抚江惹亲手把这物什递了出去。
黑夜悄然逝去,窗外隐约照进了几束月光。
牧随川好气又好笑,他竟因江惹的一个疏远的举动,纠结、烦闷到现在。
他摇摇头,继续捡完剩下的东西。起身时,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有个本子还落在桌底。
看封皮像江惹常用的复盘笔记。
牧随川费力够了过来。
恰好手机屏幕亮了,微博推送的热门消息接连不断,是对OCL常规赛第一天的赛果预测。
他直起腰,倚靠着桌子,无心看微博因为一点屁事儿骂天骂地,手指自然地点开微信。
消息全部接收,置顶聊天有三个未接通的语音。他顿时心里一紧,眉间染上几丝焦急。
从认识到现在,江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语音,竟然一下打了三个?
回拨电话,拨通了,响了好久无人接听。第二次时只响了十几秒钟,牧随川就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耗尽了。
电话第三次才通。那边传来少年温吞的声音,“……唔,队长。”
牧随川一怔,“在休息吗。”
那边小声打着呵欠,没回答。
许是睡迷糊了在醒神,过了一好会儿,说了句“困”。
少年话一出口带着点沙哑,像极了薄荷味酸沙软糖,咂两口能咂出点甜。牧随川早先郁结的气眨眼烟消云散。
“没事,睡吧。”他把手机放到音箱上,拍干净本子封皮的灰,想让对方先挂电话,却迟迟没等来熟悉的忙音。
“喏喏?”
“队长……”
“嗯,我在听。”
“对不起。”
牧随川翻动的手指一顿。
“怎么了。”
那边小声清了清嗓子,“今晚……”
还是哑,又吞了两下口水,“今晚的事情,对不起。”
他听上去像是把头闷进了被子里,却又因为抱着手机,声音格外近,“打语音,是想道歉。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没有看得太清,但是队长,小地图,我知道的。
“我每次复盘,都有整理笔记,陈哥说的重要点位,佑容哥说的抢点配合,复哥说的操作细节……”
“没有我?”
“有的,”他诚恳地说,“每句话,都有。”
“这么认真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真的只是怕忘记吗?牧随川的心被少年善意的话语轻轻触动。
江惹有时无法集中注意力,写字不失为锻炼耐性的好方法,这对动作协调、缓解情绪都有帮助。
而诸如此类的小细节还有很多,比如他上楼很少坐电梯、从不使用电动牙刷、每天坚持绕舌五十下……
手中的纸张渐渐有了温度,牧随川心甘情愿做少年倾吐心事的树洞。
也许是头一次与人交谈句句都能得到回应,江惹今晚表达欲旺盛,他道完歉,慢慢叙说着明天比赛的战术布局。
牧随川乐得与江惹一起消磨时间。
耳畔。风声、虫鸣声、树叶沙沙声,合成了独一无二的奏鸣曲。
少年此时此刻的话语就是最为动听的旋律,牧随川放任它们融进自己的节奏,下意识翻开手中笔记。
周遭安静了。
耳膜轰鸣。
名为“理智”的那根弦,被纸张上沾染的笔墨节节拨弄,娟秀的字迹如同一双巧手,在牧随川的乐谱中点涂重改。
他的心音乱了。
——一月三十一日,除夕。爸爸在忙工作,姐姐还在外地,没人跟我一起吃团圆饭。我在庭院看月亮,它被我盛入杯中,我喝了一口,竟开始幻想着有天能够与你重逢。
——四月五日,清明。云姨陪我去市郊散心。我好想变成风,让开在我心底的蒲公英翻山越岭。
——五月五日,立夏。今晚要开破冰会,紧张。也有些难过。从前我觉得只要远远看你一眼就够了,可看了一眼之后,我又忍不住去看第二眼第三眼。最近还会担心看太久会不会被发现,不过转念一想,你肯定发现不了,因为我每次都有偷偷的。
——五月二十一日,小满。四排训练好累,但很充实。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我怕就这样习惯了在你左边。
——六月六日,芒种。训练服被我冒失地锁进了柜子。我总是做错事,给你添乱,我感到后怕,也很抱歉。你知道吗?在我心里感情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想你一切都好。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我们一起双排,一起复盘。临睡前去关窗,也有互说晚安。月亮呀,如果时间可以为我们相处的细枝末节赋予意义,那一定是我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在说“我喜欢你”。
一张又一张,一页又一页,牧随川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感,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连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被捻着,被慢拢着,又被蘸取、被揉碎,再被清早溜进来的风一一吹散。
欢喜?雀跃?
原来被喜欢的人暗恋是这种感觉。
可看着看着,牧随川的心却紧紧揪住。日记里那些反反复复的斟酌、小心翼翼的爱慕,以及彻头彻尾的否定……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那一刻,排山倒海而来的心疼与怜惜生生盖过了最初的窃喜或感动,他几乎刹那间意识到,因果循环,有些结一旦系下,就再也难以解开了。
“小少爷觉得,这样好玩吗?”
“如果你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最好现在断干净,DMG不想因为队内某位成员恋情曝光而上热搜。”
“江惹,你没有对不起谁,也不用觉得抱歉……没必要活得太辛苦。”
“怎么人和人沟通能这么费劲呢。”
巧合使然,牧随川窥探了江惹的秘密——里面除了日记,还有17年至21年,整整五年,Meer所有比赛VIP座位的票根。
五年前。
那该是个不知爱恨,却又赤诚的年纪。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
不该看的。
平生第一次品尝到后悔的滋味,牧随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里面倾泻而出的爱意与江惹这个人反差太大,他险些招架不住。
理智叫他现在关停,不能犹豫,立刻,马上,把这一切归位,假装从未发生。
可是,他的手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本子,一遍遍抚摸着江惹的字迹,忽然间想,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少年是否同他一样心绪难平、睹物思人?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挟制了牧随川的心,让他几乎着了魔一般,不管不顾地看下去,任凭罪恶感与廉耻心发了疯似的谴责诘问。
……
“选列车图,或者广场图,但陈哥后来找我说,首选幻境图,因为是很多强队的共有地图,我们必须练会。”
通话长时间没有应答,那边有些不知所措,声音断断续续的,“队长,你有听吗?我,可能逻辑有错误,我说不好,抱歉,你别介意。
“嗯,不讲比赛,讲别的事情。
“我有认真,去考虑,我不能太自私,我们这样不对,不合规……”
江惹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他想说的意思。牧随川听在耳朵里,听得心都化了,无声驳斥自己,他哪是语言系统发育障碍,他分明是世界上最有表达天分的小孩。
那边还在继续说:“我想变得更勇敢,所以队长,我……”
“喏喏。”
说话声戛然而止。
“在卧室吗。”
牧随川问了一个白痴一样的问题。
“在的。”
“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想相信命运,相信所有意外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他也想拥抱玫瑰,像安慰受惊兔子那样抚平少年内心的伤痕。
他还想再疯狂一次、任性一次,不计后果,不论得失,予以这段感情最最真诚、热烈的回应。
牧随川想见江惹,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