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檎和童熙初次见面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未来两人会有如此深的交集。
当时他不过是个刚刚规培完进入市人民医院骨科的新人医师。骨科夜间收治病人的情况不多，普通的外伤病人也可以直接交给急诊科处理，值班是相对轻松的，但也会有例外，需要他去急诊评估的时候。
那天晚上十点，按照平常作息，余檎已经查完房，和值班护士交代过，进入值班室打算眯一会儿，急诊科的电话就这么突兀地响了起来。
今晚急诊值班的医生说是有个学生受伤了，急诊拍片显示左手手臂有骨折，脚踝有骨裂，根据以往经验，这类患者是需要进行专科诊疗的，因此需要他的会诊帮助。
余檎虽然疲惫，但还是立刻答应，果断穿好衣服下楼了。
那时童熙身上套着一件沾了灰尘的脏校服外套，加上痛得出汗，模样算起来是狼狈的。但余檎一眼就注意到他的脸，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水嫩得很，童熙疼得泪眼汪汪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看着就挺招人喜欢的，令他烦躁的心情熄火大半。
急诊科的值班医生主动向他讲述了患者病情：半个小时前在湿地公园滑滑板时跌倒受伤，被好心的大姐用电动车送过来的，目前家属都在外地。
余檎了一下就诊信息，男孩还差些时间到十七岁，正在A中读高二……他直起身，撩开白大褂一侧，伸手进去从同侧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和日期，意味深长地将视线转到男孩脸上：“今天是周四，寄宿的话，不能随便出校门吧？童熙同学，你很不老实哦！”
童熙脸都痛白了，闻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我不住校嘛～医生，我这个严不严重啊，要不要住院啊……”
家属都不在本地了，高中生平时不住校住哪里？余檎笑笑，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左手左脚都要固定，短期内不能随便动的，如果住校还能让同学上下课帮帮你，但是你不住校……家长不在本地？”
“嗯……我舅舅他们不在这个市。”
“父母呢？外出打工了？”
“早就去世啦。”
余檎被他的回答哽了一下，顿了几秒，换了个问题：“那就把班主任作为第一联系人……你也不好住人家家里吧？要不还是住院得了，你觉得呢？”
童熙抿了抿嘴唇：“医生，我没钱啊，住院好贵的。”
“现在学生都有医保，能报销的，住院报销的费用还多一些，”余檎收好手机，洗了个手，清点了治疗车上的东西，将车推到童熙身边，“医院里住着安全，有事可以叫医生护士来帮忙，一日三餐叫食堂送餐，食堂也不贵，你这个情况住不了多久，不会花太多钱的。”
童熙沉默下来，没有开口拒绝，也没有同意。
余檎简单检查了童熙的前臂骨折的地方，复位之前安抚道：“会有点疼啊，忍不住就叫出来。”
童熙乖乖点头：“嗯，好的。”
“放松，别紧张就是了，一下就好了。对了，你这么晚了还去滑滑板，人现在进医院了，你滑板呢？”
“滑板？啊！糟了！我的滑——啊！！！”
余檎趁他分神的片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错位的骨断端复位好，丝毫没有被他突然的大叫吓到。值班医生很上道地做了助理，帮他把棉垫夹板一一递来，固定包扎好童熙的前臂。
脚踝的骨裂很小，又没有移位，不需要经历复位的痛苦。余檎只用了纱布帮他缠绕固定住，他一边缠纱布一边道：“没事啊，等好了我们再去滑滑板，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童熙没有说话，余檎只当他是因为疼的。
值班医生和余檎讨论了收治的流程，又向童熙询问了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童熙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闻言第一反应依旧是拒绝：“医生，我回去后会小心的，可以不住院吗？”
值班医生想了想，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不住院我们也不会非扣着你，但那也要让班主任来一趟，把你接回去吧？你自己怎么回去，一条腿蹦着走？”
余檎接着道：“对，至少要一个成年人过来接你，你现在行走都有问题，还是未成年人，离了医院万一摔倒了、骨裂加重怎么办？”
语毕，他扬了扬下巴，给了指示：“同学，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吧，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把电话给我，我和你们班主任沟通。”
童熙面露难色，动作缓慢有犹豫地摸出手机，不情愿地给班主任打了微信电话。
余檎有注意到手机背后有个缺口水果的标志，整体机型看起来是几年前的款，屏幕的膜也有好几处裂痕。
今晚急诊勉强算得上太平，诊室外面没有新的吵闹声，使得旧手机的漏音情况更加明显。
电话那头的中年女声有些不耐烦，但更多的是疑惑：“童熙？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李老师，我、我现在在……医院……”
对面发出一声长长的深呼吸后，还算冷静地问道：“你又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李老师，我——”
余檎冲他伸出手，示意他把手机交给他，童熙抿起唇，把手机递了过去。
接过电话，余檎流畅地开口：“喂，您好，不好意这么晚打搅您，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姓余，情况是这样的……”
余檎把童熙的病情和诊治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通，给出了相关建议，并且希望她能前来领人。对方虽然叹气又叹气，好像十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非常礼貌地对医生表达了感谢，并承诺立刻赶过来。余檎分神留意童熙的情况，发现他在这期间都低着头安安静静，沉默的样子似乎在很认真的愧疚反思。
好奇怪。
余檎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个男孩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些蹊跷感。
他父母早早去世，亲戚似乎也不太关心，但他一个高中生能有钱买苹果手机；对着班主任态度也算尊敬礼貌，但听电话那边的语气，平日里也害人家操心了许多事；大晚上溜出学校都要滑滑板，但受伤后却完全忘记了这个东西……余檎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感觉不出来他会是这项运动的狂热爱好者。
他心里藏着想要解密的兴趣，却不再探究病人隐私，在班主任到来期间，和同事聊着近期科室发生的事。
他们骨科从之前需要和其他科室平分一层楼，换到了新的楼层，宽敞明亮，左右两个病区，足足给了他们八十个床位，以往一个病房得塞五个患者，现在一下减成了四个，还剩下了几个空病房，病人的住院环境舒服了不少，他们科室不用再和其他科室共用休息室和会议室，也令全科上下高兴。
两人聊了一会儿，同事从办公室里取了三瓶矿泉水和一袋开了封的饼干出来，一人分了一瓶，把饼干递给余檎：“下午学生送的，我不爱吃，你拿去。”
余檎接过看了一眼口味：“整我呢？‘芒果味夹心’，你值班不敢吃，我也是在值班啊！”
那值班医生嘿嘿一笑：“你们骨科病人情况稳定多了，你怕什么，吃吧，别浪费了！”
余檎见烫手山芋还不回去，骂了一句“迷信”，转手递给了坐在旁边的童熙：“小同学，你吃。”
童熙“啊”了一声，犹豫道：“这……可以吗？”
玄学这东西，宁可信其有，有人接手再好不过了！余檎热心地把饼干放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可以，来来来，你吃，当宵夜了。”
童熙抿着唇，余檎见他喉头动了动，帮他把矿泉水拧开，继续鼓励道：“吃吧，甜食能放松情绪，腻了喝水，知道你手不方便，有什么事叫我们。”
到这，童熙像是放下心来，终于伸手去拿饼干。
余檎松了口气，白了同事一眼，同事努努嘴，大有一副“反正解决了”的无所谓。出于补偿，他又开口讲了一件前几天急诊的八卦事给余檎听。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等事情讲完，余檎不发表意见，只“哼哼”两声当做回应，回头一看，大半袋饼干就已经被童熙吃完了，水也喝了大半瓶。
余檎顿了顿，下意识地问：“吃饱了吗？”
童熙完好的那只手捏着瓶子，闻言有些局促：“饱、饱了。”
余檎回神，忙道：“啊，不是，你……你都吃了会不会撑啊？我没有要你必须吃完的意思啊！”
“不是，呃……我就是，刚好有点饿，没有撑。”童熙害臊地干笑几声。
“哦，不撑就行。”余檎点点头，“年轻人消化就是好。”
值班医生也道：“真的，我高中那时候，真是一天四顿，不吃个宵夜，晚上饿的睡不着啊！”
“那你刚刚不吃？”
“今非昔比，都有脂肪肝了，还加餐呢！而且是这么甜的东西，就算不是芒果味的我也不吃啊！”
两人斗嘴了几句，门口走进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左右转头看了看，发现童熙的时候，那女人皱了皱眉，快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童熙立刻放下手中的水，紧张地喊了声“李老师”。
“嗯。”女人应了一声，先问了情况，“没其他受伤的地方吧？”
“没有了。”
“那就好。”女人看向余两个站着的男人，“不好意思啊医生，我是他的班主任，我姓李，刚刚电话里和我沟通的是？”
余檎主动开口：“是我，李老师您好，也是麻烦你这么晚了来一趟，是这样啊，刚才电话里我也和您说了……”
余檎又将电话里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这次面对面指给李老师看，把风险和建议都说得更加清楚。
李老师沉思了片刻：“他这种情况，是可以住院的吗？”
“可以，已经达到住院指标了。”
“好。”李老师又转头对童熙道，“童熙，要不还是住院吧？”
童熙没说话，但表情看出有些不情愿。
“这么晚了我要把你送回学校，到时候宿管阿姨那边也会被打搅，你受了伤，又是住上铺，你怎么上去？大晚上让下铺的室友和你换床位吗？打搅其他人，不现实吧？”
“平时上楼、下楼，要找人扶着你，你在寝室有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吗，没有吧？这一个月麻烦其他人？班长？副班长？人家还学不学习了？”
“你自己不好好待在寝室，晚上又偷偷跟着通校生从学校跑出来，是不是觉得上次的记过不够啊？”
“你舅舅那边我也会联系……”
前面那些童熙都只是乖乖听着，“舅舅”一出来，童熙慌了神：“不不不！李老师，别给他打电话！我住院，你别联系他，我真的没事……”
“这不是你不愿意就行的，我肯定要把你的情况反应给你家里的人。”李老师边拒绝，边从手机联系人里找到了童熙家长的电话拨通。
余檎默默看着，自然也没有错过童熙眼中闪过的惊恐。
“喂？你好你好，请问是童熙的家长吗？啊，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打电话……你是童熙的舅妈？欸，你好，你好……”
童熙听到对面是“舅妈”的瞬间，眨了眨眼，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垂下了眼睑。
“嗯，对……我这边也觉得住院治疗比较稳妥，好的，好的……”
“费用的话需要你转给我一下，对对对，就是这个号码……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那我这边一会儿就去弄……没关系，你们家长也是忙，我们明白的，童熙这边我会多多留意情况，如果有什么变化，我再联系你……好的，谢谢啊！”
挂掉电话，李老师对余檎道：“童熙的舅妈也觉得住院治疗比较好，就麻烦医生开个住院证吧，我马上给他缴费，今晚上童熙就住在医院里。他没有换洗的衣物，我明天让他同学把他的日用品带过来，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吗？”
同事迅速转身回办公室去开入院证。
余檎“嗯”了一声，道：“可以，他先在骨科看看情况，年轻人，发育得快，没准用不到一个月就好了。”
他从同事手里接过入院证，写下病区楼层和安排的床位，签上自己的名字，再交给李老师：“那就麻烦老师跑一下入院，我这边先把童熙同学带上去。”
“好，谢谢医生。”
“应该的。”
两人分头行动，余檎借了个急诊的轮椅，扶着童熙坐上去，推着人坐电梯上楼。
童熙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余檎想着一会儿还要写入院的病历，索性先问一下童熙的情况，便主动开口，问得更细节了一些。
童熙的说辞倒是和在急诊科时没什么不同。
但是电梯里的灯光比走廊更明亮，余檎推着轮椅，站在童熙后面。
童熙说自己是一个人滑滑板没注意摔伤的时候，余檎视线落在他身后。
那件蹭了不少灰的脏校服外套上，在童熙看不见的后背位置，有一个还算清晰的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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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前的事，内含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主要是童熙的），以古早青春伤痛类型会出现的雷人内容为主，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