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明亮安静,童熙愣愣地在餐桌边找了张凳子坐下,连坐姿都很规矩。他眼睛直直看着桌角的花纹,没打着绷带的那只好手垂在腿上,心中思绪纷乱。
手在冷水的冲洗下变得冰冷,还没恢复温度,上面黏腻的液体已经没有了,但他心里的恶心难堪感却比之前还汹涌。
被发现了……应该被发现了……
童熙闭上眼,试图把自己今天冲动行事的记忆挤出脑海。
“砰——”
关门声吓得他猛地回头,看到余檎面无表情把办公室门关上。
“余、余医生……”童熙怯怯地站起身。
“坐,站起来做什么?我又不是年级主任。”余檎说着,把放在门口的奶茶拎过来放在桌上。
他拉过一张带靠背的椅子,隔着桌角在另一侧坐下:“今天有个师妹给我点了杯奶茶,我喝这种东西睡不着,所以把你叫过来,这个,你拿去喝吧。”
说着,他把包装打开:“你手不方便,我给你插上。”
见他主动避开了刚才撞见的事,童熙心里却更加不安。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抖:“余医生,你……没有想问的吗?”
余檎正撕着吸管的外包装纸,闻言动作一顿。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吸管放下了,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眉头皱得很深,咋舌后,终于张嘴发声:“童熙,你要是装无事发生,我其实也能忍住不问,但你开口了,那我确实也想知道。我真的很费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嗯?说说。”
像是悬在头上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虽然被打得很痛,但也缓解了他的焦虑。童熙动了动嘴唇,几番犹豫,才道:“我看他……总是给主播打钱,很有钱的样子……我,我真的……很缺钱。”
“你缺钱?!”
童熙的耳朵都在因为羞耻而发烫:“很缺的,余医生,真的很缺……”
“你不是有亲戚吗?那个舅舅。”
童熙摇摇头:“我不愿意麻烦他们。”
余檎顿时失笑:“他们是你名正言顺的亲人,抚养你是法律规定,什么麻不麻烦?他们不愿意给你生活费,你直接告都应该的!”
“不是这个原因……是我自己。”童熙把头埋得很低,“舅妈人很好,所以我才不想拿我的事麻烦她。”
这始终是他心里的刺,他主动提出去其他市的学校念书也是为了躲避他们一家,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立刻将户口迁出来的……
童熙不再开口,余檎觉得他这串逻辑很是费解,但见他似乎抗拒再多说,犹豫片刻,决定便不再追问,他重新把吸管取出,插上,推到童熙面前。
“我和夏大爷说过了,你今晚上开始转去其他房间住。”余檎放缓语气,“不管怎么说,你是未成年人,他理亏,不敢找你把钱要回来。你的目的如果只是要钱,那现在钱到手了,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童熙抬起脸,诧异地看向余檎,似乎没想到他爽快地会选择“息事宁人”。
“干嘛?觉得我该报警吗?”余檎说着把手机掏出来,“那也可以的——”
童熙伸手阻拦,急忙打断他:“不不不!不要报警!求求你……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不要报警……这样就好,我不会靠近那边了!”
他们四目相对,童熙眼中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余檎率先移开了视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对不起……”童熙深吸了一口气,“余医生,谢谢你,我……对不起……”
他情绪有些激动,一时说不出别的话,余檎也不强迫,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奶茶,喝了吧,我给你下转床医嘱,一会儿我陪你去拿你房间里的东西。”
温和的语气让童熙心头胀得酸涩,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嗯……”
余檎起身往电脑走去,童熙看着桌上的奶茶,伸手把它拿起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仿佛有安抚情绪的功能,他眼眶热起来,心里却好受了不少。
“但我还是想说几句啊……”
身后传来余檎的声音,本就高度紧张的童熙立刻转过头看去。
男人神色淡淡,双手敲键盘,眼睛盯着屏幕,并没有看向他:“你还小,不管怎么说,都不该做这种事,有困难别不好意思,还是得找老师和长辈,不要再涉险了,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去犯罪。”
一段诚恳的、朴素的劝导。
手贴着纸杯,热饮的温度传到手心,时间一长有些烫了,但童熙没有松手,他冲着余檎的方向,又乖乖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晚上到出院当天,一切都非常顺利。
余檎把出院证递给童熙:“可以了,和你们李老师说一声,让她抽空拿着这个去出门诊一楼出入院窗口结账。你下周末到门诊上找我,看看手的情况,可以的话给你取夹板,到时候不用额外挂号,直接敲门进就行。”
童熙接过出院证,照旧说了句“谢谢余医生”。
“不用谢,以后小心点。”余檎笑笑,打趣道,“不想再看到你了。”
童熙觉得心口骤然收紧一般疼了一下,理智明明让他完全理解余檎话语里实际的祝福,但下意识出现的难过也令他无法忽视。
毕竟,哪怕对方只是例行公事,他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每天被人关心饮食睡眠、身体情况了……这个好脾气又有些唠叨的细心医生,今天之后,他就再也听不到他的问候。想到这,童熙心中满是失落。
但在当下,他也扬起嘴角,笑着回应:“嗯,我会小心的!”
童熙吊着还没好完的一只手回了学校,没想到当天就被堵在厕所了。
为首的学长先开口:“童熙,你几周不用上课很爽吧?真羡慕你啊!”
童熙干笑道:“吴学长,我是真的住院,没有在躲你们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他揽住他左肩,动作看似亲昵,“你是我们认识的学弟里最懂事的。”
缠着着夹板的手臂被挤的一晃,虽然不疼,但童熙还是紧张起来,暗暗用另一只手小心地稳住它。
吴震抬手指向另一个学长:“你倒是跑得快,把你王哥的滑板落在公园了,是不是该赔人家一个?”
童熙心道“终于来了”,但还是装作慌张的样子:“我……王学长,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目光扫到站在后排的一个人,急切地说:“当时,姚平也在那里啊,他没有把滑板拿回来吗?”——如果不是姚平那一脚,他也不会摔进碗池把手脚都摔伤,必须把他一起拉进这件事里!
被点到名的男生却兴奋地笑起来:“童熙,得亏我在场啊!要不是我帮你把王哥的滑板收起来了,你可就真的要赔王哥一块新滑板了!”
没有出现第一种预想的情节,童熙心里一沉,对他们这出戏的目的又有了新猜想。
果不其然,姚平继续道:“王哥那个滑板网上卖八百多呢!我帮你捡起来,还帮你给王哥了,你是不是要给我点保管费啊?”
为首的吴震也发话:“姚平说的有道理啊!童熙,你这么粗心,让人家给你擦屁股,省了八百块呢,你折半价,给姚平四百块钱感谢一下不过分吧?”
另外三四个同年级的男生听得有钱,立刻嘻嘻哈哈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啊,快给吧!”
“你还赚了四百呢!”
“给钱!给钱!”
“你不会又没钱了吧!”
吴震忽然凑近童熙的耳朵,低声道:“没钱吧?要不要借我的?还法和之前一样……”
童熙余额里还有医院里得来的五百,他有些犹豫,虽说当时忍着恶心去挣,就是为了预防这件事,但是……反正吴震也只要他用手而已,如果能向他借钱抵消这四百块……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余檎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童熙愣了一瞬,随后咬着牙强扯出笑脸:“姚平,谢谢你帮我,我转账给你吧……”
虽然和大家预想的不同,但姚平收到童熙在转账后,立刻宣布大家晚上溜出学校,他请客吃烧烤,在场的每个人都显得很高兴,除了吴震和掏钱的童熙。
人群散开,吴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冷漠地看着童熙,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有钱啊……”
“可以,可以。”吴震抬手重重拍了两下童熙的肩头,“我小看你的实力了。”
直觉告诉童熙这话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他谨慎地回应:“没有的事,吴哥。我的财政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这点也是以前一天天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震只是冲他笑笑,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这群人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惯了,领头的这三四个学长从高一开始就是硬茬子,自从他们给一个尝试管教纠正他们的老师车上泼过几次掺了粉笔灰的洗拖布脏水后,所有老师们都秉持不要多管闲事的原则,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童熙的孤儿身份很是惹眼,算得上相当好捏的一枚软柿子。起初他也想避开他们刻意的接触,但是被下套收拾了几次,赔钱、勒索、威胁……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实在是求助无路,还踏入过真正的深渊,最终两害相较取其轻,强迫自己屈服了这个小团体。
按照之前的经验,吴震十有八九又和外校的女朋友吵架了,脾气和生理都得不到发泄,所以想着法打算找由头侮辱他一通,但这次没成功。童熙背脊隐隐发凉,猜都不用猜也能知道,吴震之后肯定是要报复他的,接下来在学校里的日子恐怕是更不好过了……
按时上交屁用没有的“保护费”,动不动被当做群体里的乐子嘲笑,偶尔还要被吴震打着还人情的幌子单独羞辱。这些虽然痛苦,但还不至于生不如死。他一直劝慰自己,再等等就好,还有半年多,等吴震他们毕业,他就熬出头了。
童熙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吴震走之前不怀好意的恶毒笑容,心里依旧有些不安,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而,即使童熙有了心理预期,也没想到他们的针对,会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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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气氛不愉快的一章,压抑警告,慎,下一章攻出场氛围会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