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后,童熙整日留在余檎这边,寒假期间只回舅舅家住了两天,之后就以有私下补课为理由回来了。余檎除夕之前不放假,也不打算回老家过年,休息时间也多是在屋里补觉。住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双方性格中的缺点就开始暴露出来。
余檎是个很细心又很有规划的人,同时,也是个很唠叨的人,东西用完就该放回原位、桌面该一直保持整洁、出房间随手关灯、出门前关窗回家后开窗、碗在橱柜要固定放在盘子上面……童熙前几次听到这些的时候,还有些久违的怀念,一两周后已经感觉十分头疼了。
余檎其实早知道自己有这个坏习惯,以前的朋友同学都或多或少暗示过,但童熙起初表现得非常听话乖巧,导致他放松了警惕,话越说越多。直到他第四次提醒香皂用完记得放在皂盒里的时候,童熙暗暗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只在第一次用的时候放错了位置,后面两次都有好好放进去的,用不着次次在他洗澡前都提醒一遍吧?
那是童熙第一次冲他发火,也让余檎意识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童熙发完火后见余檎沉默,立刻后悔起来,毕竟这里是余檎的房子,他只是借住……但余檎先退了一步,向他道歉,承诺以后一定注意,不会再唠叨他。
童熙怀揣着愧疚接受了余檎的道歉,自责了一晚上,却不想没过三天,余檎又因为起床叠被子的事故态复萌……
童熙一直以为自己是很能隐忍的那种人。哪怕是被吴震他们霸凌到最惨的时候,他表面逆来顺受,其实心里从没觉得是自己的错,实在拿不出“保护费”,就算豁出去在变态手里赚,也不曾动过一了百了的念头。
明明余檎的絮叨是没有恶意的那种,他反而觉得更难忍受,总是忍不住呛声回怼,好在余檎也没有因此收敛多少,依旧我行我素,两人关系在这样的斗嘴中更加松弛,也维持着平衡。
高二下期开学后,童熙也正常回归学校上学。没了身心上的压迫,童熙上学期的的期末成绩比以前的倒数一百进步不少,到了年级中游的位置。然而不到一个月,余檎接到了李老师的通讯,说童熙在学业上有些分心了,让他多花些时间留意引导。
余檎毕竟没有真的养过孩子,对于教育方面也没有更多经验,况且他和童熙不是真的亲戚,寒假期间只是叮嘱他完成寒假作业两人都斗智斗勇了好几轮,再贸然插手人家的学业……坦白说余檎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多精力和耐心,所以只简单问一句,一句就够,以后能搪塞李老师就好。
于是等到了周末,目测童熙心情不错的时候,余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童熙,你这段时间在学校情况怎么样?你班主任说你又有些不对劲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童熙愣了愣,接着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他把手机的账单点开给余檎看,语气里藏不住的自豪:“我发现了一个简单的‘兼职’!”
余檎在屏幕上向下划了划,上面都是些五块十的小额入账记录,但粗略一看也有二十多条了,都来自一个到账途径:“你不会每天都是在玩小游戏刷短视频提现吧?”
“当然不是!”童熙收回手机,解释道,“上上周画黑板报的时候,有个同学说我临摹的人很好看,可以试一下申请账号在网上接画图赚点小钱。”
他把这段时间画的小人图翻给余檎看:“我搜索了这种Q版小人教程,在空白的本子上画了一些,然后用修图软件调色,看起来就像是电脑上画出来的。申请了账号后,真的有人问我价格,我现在只会画这种单一的形态,定的五块钱一个,大概每天能画一两个的样子,我想再练习一下画动作,之后价格能再提高一些——”
“童熙,童熙,你等一下。”余檎皱起眉头,出声打断他,“所以你现在上课下课都在搞这个?”
童熙察觉出他的不悦,顿了顿,语气里的兴奋也降低了:“也不是说一直都在弄这个……”
余檎道:“李老师跟我反馈了,就说明影响还是挺大的吧?”
童熙自知理亏,没再开口。
见人安安静静的,余檎把原本的“只问一句”计划抛到脑后,又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起来:“童熙,现在可不是把重心放在这些事情上的时候,画画挣钱什么的,你又不是缺这几块钱吃饭。把上课学习、下课做作业的时间都花在这事上……你马上就要高三了呀,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被余檎直截了当泼了一盆凉水,童熙的高兴劲也彻底熄灭了,脱离了那种被网友的赞美环绕后飘飘然的心理状态,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这段时间行为的不妥当。
余檎见他默默抿了抿唇,想必心里也通透了,便及时打住:“也不是说让你彻底不画了,你喜欢画这些,周末或者放假期间作业做完了,也可以画着玩的……但是你看,你现在的情况明显是画这种东西反过来影响到了你学习,这肯定不行的,对不对?”
童熙低声应了:“嗯……”
“你明白了就好,那从下周开始,就别在网上搞这些了。”
“嗯。那……我把剩下收了钱还没画完的画完,我就不弄了。”
没想到这次童熙会这么听话,余檎爽快道:“可以啊,可以啊,你去画吧。”
童熙没再说话,闷闷不乐地起身,沉默着进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余檎一个人,氛围变得说不出的压抑。
打击了孩子的兴趣爱好虽然不是余檎本意,但这确实是谈话后出现的事实,他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还是觉得芒刺在背,思来想去,决定把冰箱里放的葡萄洗了给童熙端过去。
他边洗边想了几种安慰的话术,但都觉得不合适。以至于端着盘子到了书房门口,却因为没确定好怎么开场,没有敲门进去,临时杵在门口继续思考。
他看着童熙坐在桌前的背影,少年正拿着手机对着本子拍照,然后在手机上戳了好一会儿,似乎完成了手机上全部的操作,才满意又感慨地舒了一口气,他“沙沙”翻了两页,看着本子喃喃起来。
“我会不会……其实挺有天赋?”
天赋?门口的余檎愣住,心里忽然有了些别的想法。
他整理好思绪,敲了敲门:“童熙,吃水果。”
把盘子放在桌上,余檎指了指被童熙合上的笔记本。
“我能看看这个吗?”
从机构出来,童熙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回头对落在身后的余檎小声道:“好贵啊……”
“艺体本来就这样。”余檎想到刚才机构老师的话,也觉得心有余悸,“怎么样?这家和另一家,你觉得哪个好?”
童熙捏着笔记本,犹豫后开口:“要不……算了吧,明年考完我再自学就是了!”
“为什么?两家的老师都说你很有天赋啊!”
“叔,你也太天真了。他们为了挣学生的学费,怎么可能说学生‘没天赋’,肯定都是吹得天花乱坠的啊!真的没必要吧,太贵了,我哪有这么多钱。”
童熙笑了笑。负责人说出金额的时候他就已经死心了,他现在手上的钱就算一分不剩全砸进去也不够第一期学费的。
“钱这个你别操心啊。”
余檎的声音很平静,童熙惊讶地看向他。
被他逐渐睁大的双眼盯得有些不自在,余檎清了清嗓子:“你要是真的想学,学费,我这边借你好了,你以后大学兼职或者工作了再还我。”
童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叔,你别、为什么……你这样搞得我很过意不去。”
余檎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童熙,我不希望你留下遗憾。”
“当年我一个人有很多搞不清楚的东西,没有人帮我,导致错过了很多机会,当然我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不满,只是……偶尔也会想,如果在我能力和见识有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一个人能来帮帮我就好了。”
“我多管闲事,督促你学习,希望你高考能考个好成绩,有更多的选择……但是如果你已经对未来有了方向,虽说未来就业可能不是那么容易,但是我觉得绘画是一门技能,总能有出路的……所以哪怕你现在没有系统规划,只是一个念头,作为你名义上的长辈,我也会支持你,帮助你的。”
“不过,我不认为艺体是差生的退路,所以你的文化课也不能落下,这个时候才开始学美术,你肯定会过得比只学文化课累很多……嗯,你考虑清楚吧,最后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确定要走这条路就好。”
童熙思考了一整晚,第二天郑重地把手写欠条给了余檎,欠条上还有用红笔代替印泥按上的红指印。
童熙不知道余檎问过多少人,花了多少时间,等他下一周周末回来的时候,余檎已经帮他做出了好几种方案——多年后再回忆,童熙后知后觉,他应该是在这时候对余檎的感情产生了一些变化。
对于心智还不成熟的童熙来说,余檎的关照弥补上了他对亲情的缺失,加上成熟耐心的性格,能满足他学业压力下的倾诉欲、接收他的负面情绪和稳定地提供情绪价值。在高三最身心疲惫的一年,他几乎是到了没有余檎不行的程度。
他过度的依赖也侵蚀了余檎对边界感的把控,从缓解情绪牵手到安抚性的拥抱,越来越频繁肢体接触下,余檎不可避免地动摇了内心,“学业”反而变成了平衡他们岌岌可危的正常关系的借口。
因此在高考结束,撤去了最后那层窗户纸后,面对童熙意料之中的暧昧试探,余檎没有犹豫,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放任两人关系变质。
那个假期,童熙没有出门旅游,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窝着,画画、看剧、打游戏和余檎亲热,虽然缺乏了表露心意的口头环节,但相处模式中的部分改变已经是事实。童熙也接触到了余檎额外的朋友圈子,两人在一起的事在余檎的好友中已不是秘密。
大洛曾调侃余檎玩“养成”的行为实在变态。他当然看出余檎动了真心,因此,在祝福的同时也提醒他,大学的世界比起中学多姿多彩,不盯着点的话,小心一眨眼的工夫,人就看不住了,如果决定要一起过日子,还是尽早坐下详谈两人的未来规划。
余檎抬眼扫过舞池,就能看到人群里乱晃的童熙,他笑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两人正在“蜜月期”,余檎自信又云淡风轻地说:“没事,这样就好,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这段余檎以为通过细水长流、日久生情堆积出的牢不可破的关系,仅仅在童熙开学两个月后,就彻底脱轨了。
童熙的行李余檎以为不算多,但在一个夜班之后,面对家里空出来的空间,他也有些感慨惆怅。
在童熙高中时期,他们周末才能见一面,后来童熙出去集训,见面的时间更少,虽然毕业后两个人同吃同住,但童熙在大学开学后,又变成了周末才会回来的状态。他以为是适应新环境需要时间,但在童熙愧疚地向他坦白,自己接受了同校社团一位学长的表白,以后会搬出去后,余檎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大学并非高中一样课程紧张,童熙连着两周“请假”不回家,并非因为学业,而是被别的事耽搁了……
他对童熙的感情始终夹杂了一些长辈的关照和纵容,沉默了很久后,他正常接收了童熙发来的机构学费,没有问原因和过程,只是叮嘱他周天记得叫朋友帮忙搬家,别把重要的东西落下了。
那段时间医院在准备搬迁到新院区,又有同事外出进修,多余的行政工作被分配到了余檎头上,他主观上没有刻意打听童熙的情况,客观上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关心“前任”生活。
但总有好事者会往他面前凑。大洛在电话里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孙奕在酒吧和童熙对上,让童熙当着新男友的面表态和余檎从没有交往过,计谋得逞撂下话要追求余檎的事。
余檎那时正在厨房切橙子,闻言只是失笑,没什么心情出言评价。
“你怎么看,孙奕虽然妖了一点,但他确实喜欢你挺久了,你还记得当时你借他钱的事吧?”
余檎把水果刀放进水槽:“记得。”
“那……他托我试探你一下,想约你这周四晚上吃个饭,你看?”
抹布擦过刀身,水果刀柄在灯光水渍下显现出一道明显的裂口,余檎有一瞬失神,那是童熙之前摔出来的。
“老余,人呢?给个准信呗!”
电话里传来大洛的声音,余檎眨了眨眼,把刀擦干,放在刀架上。
“周四不行,”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起手机,“周四我值夜班。”
他想了想,补充道:“下次吧,下次让他自己来问我。”
童熙已经走出他的生活了,但是距离这些残留的痕迹对他的影响完全消失,还需要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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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章最后多贴了760字,番外一就到这里吧。发现如果要把过往的那些事一一写完真是越写越疲惫,干脆断掉好了!接下来写新的番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