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
护士长推门而入,黑着一张脸,“砰”的一声把办公室门关上,把里面的人都吓得够呛。
“哎呀,护士长,慢点嘛,气大伤身!”一旁一个医生主动劝道。
护士长没搭理他,眼睛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患者和家属在场,快步走到一脸无措的余檎面前。
她压低了些许声音,但其他人还是听见:“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那个31床送出院啊!”
余檎愣了愣,闻言回神,皱眉问道:“他又怎么了?”
“这老东西!臭流氓!”护士长咬牙切齿地骂,“我们实习妹妹给他输液,他抓着人家的手不放!要不是小蕊在门外面听到妹妹的声音进去拉开他,他指不定要做什么呢!我们妹妹回到护士站一直在哭!”
四周安静了两三秒,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又是他啊……”
“这大爷是真恶心,上次也是,师妹给他拉心电图的时候,他一直说些不干净的。”
“服了,这什么人啊,怪不得家属也不管。”
“我听他护工大爷说了,他外面有小三,老婆孩子都不待见他,除了第一天来签字,后面都没来过。”
“祸害遗千年,司机怎么不把他撞死为民除害啊……”
“还你别说,他还想讹人家呢!”
“我去,不是他违规逆行全责的吗?”
……
护士长直勾勾瞪着余檎:“要不你劝他出院,要不就把他的液体停了,要不你自己去输!我们这边现在没有妹妹敢去给他输液!下次不准收他了,系统里拉黑,听到没有!”
余檎苦笑道:“不是还有刘哥吗?请他帮帮忙吧……这大爷恐怕要下周去了,我联系过他老婆,在旅游呢,回不来,他一个人打着石膏,没办法下床,也办不了出院啊。”
护士长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怒意不减:“真是气死我了,你是主管医生,你去和他说一下,再对妹妹们动手动脚的就报警了啊!”
“好好好,我一会儿就去警告他。”余檎赔笑道。
“欸,说到这个,余哥——”斜前方一个女医生转过身,“你能不能,把他转床换个房间啊?”
余檎问:“怎么说?”
女医生冷哼一声:“你那31床太变态了。我32床那个大姐,说前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发现那个大爷坐起来,撩开床中间的隔帘在偷看她,给她吓了一跳,那大爷说是口渴了想请她帮忙递个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医生说着翻了个白眼:“他旁边那个30床的叔还在刷视频呢,他不叫人家醒着的30床,去打搅我32床!我觉得吧,他就是在偷窥32床,被人家发现了,找的借口!”
护士长脸上厌恶更显,直接道:“老余,你干脆把他转到B区吧!”
B区要离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远一些,属于备用区,都安置的是症状轻的患者,确实还有一些空床位。余檎点开系统,核查B区有空床的房间:“不能把他和女患者放一起,最好是人少一点的房间是吧?”
“对!有没有都是男患者的病房?你把他和男患者放一起得了!”护士长也凑过来看屏幕,“就这个呗,这个病房只住了你收的那个学生,男学生,中间还隔两张空床,那大爷不能下床,不会打搅到人家的!”
她拍拍余檎的肩膀:“你马上去和31床说转床的事,我去找几个护工来帮忙!”
护士长都发话了,余檎也没法拒绝,既然换个房间对大家都好,那换也无所谓。下了转床医嘱,余檎硬着头皮去和31床大爷将换床位的事。
患者已经年过50,时常挂着笑脸,见人一口一个“老师”,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个和蔼好相处的,没想到本性如此恶劣。据说以前靠着家里拆迁得了一大笔钱,在外面养上了小三,自此和原配闹得很是难看,原配已经对他没了感情,拖着不离婚目的也是为了那笔拆迁款,得知他车祸住院,女人的语气里惋惜大过担心。用同事犀利的话来说:“这老头要是死在车祸里,他老婆估计马上给对面的司机写谅解书还要送锦旗。”
余檎去病房的时候,31床正在外放直播平台,女主播感谢打赏的声音甜丝丝的,老头笑得脸上开花。余檎清了清嗓子,扯了个谎,说给他换了个宽敞人少的病房,靠窗,能看风景,空气更清新,算是VIP床位。这话说得好听,老头不疑有他,乐呵呵地答应了。
转床的事十分顺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后面两日是周末,等到周一早上查房,余檎查到B区那个房间时,童熙意外还在睡。
“60床,童熙。”余檎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吗?”
“余医生……”童熙喃喃着睁开眼,蔫蔫地说,“嗯……63床这几天晚上外放……直播、蹦迪音乐,我睡不着……”
余檎叹了口气:“好吧,除了这个呢?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我觉得其他都挺好的,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也不觉得脚疼。”
“为了安全起见,过两天复查一下吧。”
“啊,又要复查啊……”
“如果显示没什么特殊,下周就安排你出院。”
“真的不可以再提前一点吗?”
“你已经恢复得很快的了!住院费能报销的,不差这几天。”
余檎安抚道:“我一会儿和63说,让他不要晚上大声外放。今天我值夜班,晚上查房给你对耳塞,嫌他太吵就戴上。”
“嗯,谢谢你了余医生。”
“那你接着休息吧,我不打搅你了。”
余檎把他床头的灯关掉,向窗户边睡得打鼾的63床走去:“63床!夏大爷!”
等人被叫醒了,余檎又语重心长地说:“哎呀,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还在睡!晚上就别刷视频了啊!晚上精神了,早上睡觉,昼夜都颠倒了,怎么好得快!听到了吗?晚上10点后不准刷视频了知不知道?”
大爷迷迷瞪瞪地“嗯嗯”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今晚上查房来检查,10点啊,记住了,早点睡!”余檎自顾自地强调完,又问候一通,“今天没什么不舒服吧?药都还有吧?缺了什么药叫护工理出来,去办公室找我,没什么事吧?那我就去下一个房间了。”
也不需要63床回话,余檎话音一落,抬脚转身就出去了。
距离童熙入院已经三周了,年轻人就是好,余檎对他的恢复情况还是很满意的。
他也发现童熙的家境似乎真的不好,除了入院一套常规抽血和检查,后面能不做的检查检验他都拒绝了。余檎还撞见过几次他点的食堂餐,都是最便宜的两素套餐——这年头怎么会还有把自己过得这么苦的学生?就算没了父母,不是还有其他亲戚吗?比如班主任嘴里那个“舅舅”……
余檎看着童熙信息页面上写的学校名字,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他做不到直接去问患者隐私的。他们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遇到这样很有神秘感的患者,偶尔让他觉得上班没那么无聊,已经是他赚了。
今天和他一起值班的同学是个女实习生,余檎知道她要准备考研,和她说点了外卖,晚饭后特许她不用待在住院部,早点回寝室学习休息,今晚上他一个人查房就行。实习生妹妹眼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一连说了好几次“谢谢余师兄”,欢欢喜喜收拾东西,饭后拎着包就跑了。
积极又有活力活力,余檎怀念了几分钟自己的大学时代,慢慢悠悠收拾完桌上的打包盒,又投入书写病程的机械工作中。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他敲击键盘发出有节奏的噼里啪啦声,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外卖员进来,在公共餐桌放下了一个打包袋。余檎分心看了一眼,看着似乎是一家奶茶连锁店的。他暗自猜测是护士站那边点的外卖,或是送错楼层的,于是没有再管它。
又过了快20分钟也没人过来拿,余檎打上病程里的句号,活动了一下肩颈,站起身打算去倒杯水喝,顺便刷刷手机消遣一会儿。
指纹解锁后,实习生的微信消息在通知栏弹出。余檎端着杯子,边走边点开,发现她说自己给他点了杯奶茶以示感谢,请他务必收下。余檎停下去饮水机的脚步,转而去餐桌检查了一下,核对完顾客的姓氏,确定了这是给他的奶茶。有些无奈地笑笑,余檎给她回了个谢谢。
心意他收下了,但他确实不太喜欢这种甜腻还会导致失眠的饮品。
他把外卖提在手里,打算带到护士站问她们有没有人想要的,刚出来还没开口,就看见两个坐着聊天的护士手里都各拿着一杯了。
“哟,余老师,要准备查房了?”先看到他的护士主动打招呼。
余檎退回办公室:“没,还早呢,过一会儿再查……”
他不想喝,丢了也不好,但是送人的话……“查房”……护士的话突然给了余檎灵感。他不是正好有个未成年患者吗?高中生肯定喜欢吧!他不好大摇大摆拎过去,那去叫童熙来办公室拿也可以啊!余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决定去B区找人。
——当时的余檎也不会料到,这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就像概念中那只蝴蝶翅膀扇出的风,把他和童熙的人生,吹到了一块。
B区患者大部分腿脚上都没问题,夜里“逃出”医院的概率很高,他们医护人员也没有精力一直盯着大门,把患者强留下来,只能事后进行电话警告召回,虽然收效胜微,但程序还是要有的。
余檎走过两侧黑漆漆的病房,快到童熙所在的病房时,他眼尖地发现,这个病房的灯是开着的,但门是关上的。防止突发情况的发生,病房的门是一般是不让关的,就算是操作中为了保护患者隐私,结束后也会马上打开。这个天气又不会有大风,那这是谁关上的?为什么要关上?余檎不禁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门上的玻璃看过去,只能看到房间里的一部分景象,虽然看不到人,但63床的床帘拉上了,很突兀。
余檎没有先出声提醒,而是搞了一场突击,他“咚咚”叩了两下门,立刻就把门打开了。
“大爷,怎么把门关上了?”
他的视线扫过60床,上面是空的,紧接着床帘那边激烈晃动了几下,有人仓皇落地起身的声音。
没得到回应,他往里走了几步,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夏大爷?”他把床帘拉开,“关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被床帘隔开的小范围里有两个人,年纪小的那个站在床头,听到帘子拉开的滑轮声立刻直起腰转身,手中握着的卫生纸还没来得及丢掉,只能整只手背到身后,脸上的尴尬和惶恐藏都藏不住。反倒是躺在床上的老头,脸上红光满面,气还没顺下来,边喘边把手从裤腰上松开,拉过被子欲盖弥彰地挡在肚子上,笑嘻嘻地开口:“余老师,嘿嘿……今天……这么早就查房啊……”
窗户关得严实,这块的空气里的味道着实不太好闻,这画面诡异得有些恶心,余檎眉头忍不住地往中间挤,一时没有说话。
童熙心虚地不敢动,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叫了声“余医生”。
余檎闭了闭眼,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蹿,几乎要压制不住,他清清嗓子,脸色不愉地冲童熙道:“去洗手,洗干净了去办公室等我,有事说。”
童熙低着头,鞋底几乎是蹭着地板,谨慎地绕过余檎,进入卫生间后,立刻关紧了门。
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出,童熙一走,余檎先去把窗户打开通气。
夏大爷没脸没皮地笑着:“余老师,你别凶人家小孩啊,看把人家吓得。”
余檎被他气得笑出声:“大爷,你也知道他是小孩,是未成年啊?比你儿子还小几岁呢!你这是做什么?你在犯罪知不知道!”
“欸~”老头把手一摊,眼睛一睁,无辜道,“余老师,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啊,我腿动不了,下不了床的,总不能是我走过去,特意把人拉过来的吧?”
他伸手把床头的手机拿过来,解锁后把付款页面亮给余檎:“你看,五百块钱,他提的价。说好的两次呢,才、才弄了一次,你就进来给我打断了。我还没怪你,这……你怎么能反过来说我呢,是吧?”
余檎心中大震,对童熙的印象和感情忽然复杂起来,但归根结底未成年人在犯错犯傻,成年人也不该接受!他晓得夏大爷这种满心都是利己的人渣,你和他讲三观,讲道理,他绝对听不进去一点,要是把老头激怒了,反过来投诉他,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那就真的收不了场了……
余檎深吸了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对策,面上冷笑:“大爷,你可真是不怕仙人跳啊!他一个未成年,说话能当真?他把你摸过了,到时候报警说你主动给钱,转账后威胁他,强迫他,这手上的东西一采样,还有转账记录,实打实的诱导未成年人发生关系,你前脚从这儿出院,后脚就要进派出所的!”
这到底算不算犯罪,具体犯的是哪一条,会怎么判,实际上余檎也不清楚,他说得言之凿凿,主打的就是赌这老头也不知道!
果然,他话一说完,夏大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余檎知道奏效了,听到背后洗手间开门的声音也不分心,转而压着声音和老头说话:“这事,也就是我撞见了,让他快点把手洗了……你也晓得我们护士那边对你不待见,要是她们看到了,今晚上警察就得过来一趟。”
“你儿子、你老婆,他们要是知道你连男的也行,会怎么想?”余檎意味深长地说,“你老婆那边你不在乎离不离婚,但你儿子……他一个男人,不会觉得恶心,觉得变态吗?要是他害怕传出去,别人觉得他也喜欢男的,影响讨老婆——那他不得跟着他妈跑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来见你了!”
夏大爷脸色白下来,像是真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坐起身,双手合十,忏悔道:“哎呀,余老师!我真的……我真是住院太久,昏了头了,没想到这层,这事搞得……谢谢你啊余老师,你真是一个好医生,肯掏心窝子跟我说这些话!”
余檎看到他就恶心得要命,但为了让老头主动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只能接着道:“我一会儿跟60床谈谈,明天把他换个房间,你也离他远一点,别再提这个事了。”
“一定!一定!”
从病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走廊里的空气反而更清新一些,余檎按了按额头,心情差得出奇。
童熙一直看起来老实内向,但老头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那么刺眼,让他恶心的同时,又觉得很悲哀。
他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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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内含路人方面情节,是以前不太美好的回忆(主要是童熙的),以古早青春伤痛类型会出现的雷人内容为主,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