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制定了余檎的新身份,作为童熙父亲老家那边的远方亲戚,辈分上比童熙大一点,叫“叔”刚刚好,反正这边没人见过童熙的父亲,余檎的籍贯在其他省份,他讲起方言也是外地口音。
因为一次住院治疗,能和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偶然相认的剧情,听起来很巧合,但也算得上合理。
当晚两人聊到烧烤店打烊,还没结束串供,童熙那边寝室早就关门了,无处可去,余檎允许他借住了一晚。
周天早上余檎下夜班回家,刚好遇上童熙在接舅舅的电话,他回家的动静引起了电话那头舅舅的警惕,余檎趁此机会试验了一下。
童熙也是这时候发现,余檎是个很会“说谎”的人。
他态度礼貌,语气从容自然,介绍起自己的身份非常流畅。童父确实是外地来打工认识童母的,舅舅本就对这个姐夫的亲戚不算了解,余檎把从童熙那里收集到的童父信息都巧妙地转化到这段虚构的关系里,不仅完全把舅舅糊弄了过去,甚至连童熙在一旁听着,都产生了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叔叔的错觉。
能让亲人都相信的演技,想必应对学校里的情况也绰绰有余。
“你应该去当演员的。”
从会议室出来,童熙看着余檎认真地说。
余檎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顶,笑笑:“不换行,我觉得现在的工作就挺好的。”
监控显示得很清楚,姚平故意在转角处躲了一会儿,在看到童熙快过来时才故意后退冲刺出去的,类比交通事故,这也该姚平全责。况且童熙手机里还有之前莫名其妙给姚平转账四百的记录,从这笔“糊涂账”再往前翻,那些学长小团体讹钱的转账记录也被翻出来了……不算不知道,这大半年童熙光是有记录的给他们的转出金额加起来就超过了四千,童熙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千块左右,要是加上没有记录的现金,恐怕童熙生活费有三分之二都被这些人抢走了!
牵扯出这样的恶性勒索事件,不仅是班主任李老师,旁边偷听的年级主任脸都绿了。余檎这时候已经彻底入戏,把自己带入了家长的角色,原本和童熙说好的只是摆平“手机费”,但这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被曝光,不能放过这样一个拔除毒瘤的机会,他的生气已经不是演出来的了,严厉要求校方必须对这次霸凌事件给个说法。
隔天几个高年级的家长都被请来,事情最终还是沸沸扬扬地闹开了……这不是童熙原本想要的结果,但真的走进会议室,久违与这群人“齐聚一堂”,这次童熙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大概是余檎的气场太足了,口条又清晰,童熙全程只需要扮演一个懦弱内向的受害者,默默被庇护在家长的羽翼下就好。
或许因为时间跨度有些大了,童熙回忆起来并没有觉得自己像余檎口中说的那么可怜、那么委屈,但他看到余檎严肃地和其他人的家长争论,尽心为他争取权益和补偿,心中也不自觉蔓延起阵阵酸热胀痛,悄然红了眼眶。
周遭吵闹,他却觉得情绪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暗想:情况变成这样好像也不坏。
证据摆在面前,余檎黑着脸十分严肃,几个学生的家长面上挂不住,态度倒还算诚恳,其中一个男家长最是情绪激动,一个大耳刮子抽在儿子脸上,不光声音响亮,人都差点被打得栽倒在地了,本来他还要继续动手,被两个老师连忙拦住了。
涉事中几个满十八岁的学生家长提出的赔偿都算大方,毕竟成年人勒索未成年人,要是面前的童熙家长直接报警立案,那他们家孩子完全可以准备吃官司了,网络要是再报道一波,被同事亲戚认出来,面子里子都要被丢干净。
余檎忍了又忍,碍于现在这个假身份,怕报警后在派出所被拆穿引起另一场风波,他虽然极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接受在会议室里调解赔偿完,这件事就得翻篇了的结果。
好在童熙对这个结果表现得很满意,倒是给了余檎不少心理慰藉。
学校这次严肃对待,后续领头的几个人都被体面的“主动退学”了,吴震有些家底,做生意的父母主要是嫌他勒索穷人的行为丢人,联系新的私立学校把他转走了,其他一些“从犯”也得到了相应警告和处分。
笼罩在童熙头上牢不可破的阴云忽然就瓦解地干干净净,速度太快,他居然有些不能适应正常生活……余檎帮了他很多,他一开始是提出想给余檎一些钱作为感谢的——退款和和解的补偿费加起来,他现在手里有一笔可观的存款,但是余檎很果断地拒绝了。
最终,童熙在网上搜索建议后,以出院患者的名义,给余檎送了面锦旗和手写感谢信。
在最初的设想里,这段虚构关系本该在这里善始善终的,可惜现实不是故事,事件的涟漪扩散后,对二人生活中带来的影响,已经不是他们能随意控制的了。
余檎作为童熙突然出现的亲戚,被好事的同学和老师打听过信息,童熙的说辞其实并不完善,但也勉强顺利圆过去了。一方面在于,本来两人策划的就是“久别重逢”的剧情,不了解对方现在的情况很正常;另一方面则是,哪个老师能想到,童熙的法定监护人电话里担保过的“远房亲戚”,会是孩子请的免费演员呢?
学生在眼皮子底下经历了长时间的霸凌,李老师羞愧于自己的疏忽,对童熙格外关照,也会常常联系和他的“叔叔”,谈论学生的在校情况,期中后的家长会也不必说,以前童熙还能用“舅舅家太远了不方便”当缺席的借口,现在有现成的十分爱护侄子的叔叔在,李老师笃定他不可能不参加。
余檎那边,有其他科室同事的子女同在这所学校上学,八卦总是传播最快的,只几天工夫,余檎就发现童熙和他的关系已经被传到同科室的同事耳朵里了,一想到澄清还要圆更多的谎,他也干脆认下了。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出“及时止损”,终止这段关系,反而为了维持现状,保持着基本联系,偶尔表演一下叔慈侄孝,还会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两个都没有亲属在身边的人,通过编织出的假关系,相处中倒也生出类似家人的亲近感。
童熙平日住学校宿舍,但因为周末留校还要额外出一笔住校费用,半个月后,思考再三的童熙,向余檎提出了以后周末和节假日去他家留宿的请求。
“我可以……给房租,只要比学校宿舍要的少一点就行。”
看着余檎在皱眉思考,童熙连忙加码。
“我一个当叔的还能收你钱吗?我不是在想这个。”余檎道,“总是睡沙发不好,我在想买张床放书房,虽然面积小,但有桌椅,你睡那个屋还能写写作业看看书。”
童熙松了一口气:“好!那我出买床的钱!”
余檎顿了顿,正想拒绝,但童熙率先打断他:“就这么说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去挑怎么样?我下个月生活费也到了。”
他拿出新手机给余檎看余额。
余檎也是询问后才知道,那部旧苹果手机是吴震淘汰的,作为踩坏了童熙原本手机的补偿和欢迎新成员的福利,转手给了他,让他有个通讯工具,方便随叫随到。在霸凌事件解决后,童熙毫不犹豫就把这膈应人的东西卖了,换了个便宜国产机。
余檎看了他的账户一眼,没再坚持,点头同意了。
童熙入住了余檎本就不常用的书房,他带来的行李不多,余檎给他组装了一个简易衣架就足够放下,除了衣物,他还带了一些生活用品、以前的课本和文具,俨然是一副会长久居住的架势。两人一起铺了床,收拾好房间已经过了饭点。余檎点了几个小炒,想着童熙下了课过来忙活几小时,让他先去用浴室洗个澡换身衣服,等外卖到了一起吃。
童熙听话地去洗澡,余檎开着电视刷手机上的消消乐小游戏,等外卖到了,他把都东西摆上桌,去厨房洗了两双筷子。
洗筷子中途听到开门声,猜想是童熙出来了,他没回头,只是笑道:“时间刚好,外卖已经到了,我洗个筷子就开饭。”
没得到回应,他甩了甩筷子上的水,转过身看到门口正站着一人,当即就被吓了跳,前脚还没缓过来,后脚看清童熙敞开的宽大上衣和一丝不挂的下身时,脑子里直接“嗡”了一声。
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闭眼转头,呵斥道:“干什么呢!把衣服穿好!”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的距离更进了一些:“余医生,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
余檎正强迫自己忘掉脑海里刚刚看到的画面,闻言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大腿抵着身后的料理台无处可退:“什么一样,你别乱说啊!我可不会对未成年人出手的,良好公民不做违法的事!”
“我是自愿的,我真的很想谢谢你……”
“你别、你别用这种方式谢!”余檎仰起头不敢看他,色厉内荏地警告道,“我给你一分钟时间,回去把衣服穿好,倒计时结束你还这样不收敛,那你还是回去住学校好了!60!59……”
念到“50”的时候,面前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余檎悄悄下移视线,确认人已经回房间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余檎的倒计时就这样中止,两分钟后,穿着齐全的童熙也出来了。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余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决定首要任务还是开饭前跟童熙说清楚。他冲童熙招招手,待人坐下后,皱着眉,严肃地问:“童熙,你刚刚……你为什么……你、你怎么回事?”
他每个开头都哽住了,好在童熙听懂了他的意思,少年的神色里有些不安和羞愧:“余医生,锦旗和感谢信还是太廉价了。你一直都在帮我,也不要我的钱,我想不出别的可以报答了。”
那也不必肉偿吧!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要房租呢!余檎抹了一把脸,无奈地想。
“你要是接受就好了……你什么都不要,我心里反而更没底。”童熙的声音听起来很失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余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对童熙的青睐,他和童熙其实也就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对人家的照顾和关心确实超过了边界,人家误会他见色起意也正常……他明白自己的行为绝非情欲作祟,但眼下心里茫然,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对这个少年怀有莫名责任感的具体原因。
他清清嗓子,搪塞道:“你就当我圣父心理发作好吧?”
童熙被逗笑了:“这样啊,那余医生,你真是……医者仁心。”
听到这个词,余檎却摇摇头,纠正他:“错了。我顶着医生头衔的话,只会救治我的患者。”
“而你,童熙,你已经不是我的患者了。”
童熙愣住,迎上他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认真,语气自然,像是在诉说一句常识。
“所以这段时间里,我帮你,就只是因为我想帮你而已,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不妨碍他的行为都是出于内心的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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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最多“上中下”就写完这个,结果现在5章怎么才只写了个原定计划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