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檎婉拒了聚餐后的KTV活动,他租房在另一边,和同事唱完K回去太晚了,明天虽然是周六,但是他得值班,要赶早八到场。
同事们表示理解,其中一人还把餐后打包的玉米糍粑给他了,说是可以当早饭,众人嘻嘻哈哈,余檎虽然没那么想吃,但也不客气地收下了。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用导航找了从巷子去马路的捷径,好出去打车。昏黄的灯光下,巷子里还算宽敞。余檎边走边转头看去,身边那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铁丝网,能看到平坦的塑胶跑道和篮球场,周五的晚上,学生们应该也回家了,学校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余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发现这学校就是A中。他“嘿”了一声:没想到是童熙的学校。
前天接近下班的时候,童熙突然来门诊找他拆除了手上的夹板,比出院时商量的“下周”晚了几天,但也不是大事,童熙的手恢复得很好,活动和力气都没问题,考虑到这个年纪的学生调皮,他还是叮嘱了暂时不要搬抬重物云云。不过当时童熙频频走神,心情也低落,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他边走边胡思乱想着,在走过学校旁小区的大门时,却意外迎面遇上两个人。少年身边还有一个成年男人,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余檎有些惊讶,率先开口:“童熙?!”
童熙闻声抬头,余檎打赌那一刻童熙脸上除了惊慌,他还看到了貌似求助的信号。
“余……”童熙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最终他喊了一声,“余叔。”
“叔”字给余檎心口一击,但考虑到两人年纪差距也不小,叫“叔”也不算特别夸张,他清清嗓子认下了:“嗯,都这个点了怎么还不回家?”
童熙张了张嘴,却犹豫着没出声。
余檎顺势把目光转移到身边的人身上:“你好,你是?”
对方的反应比童熙还大,几乎是有些着急地解释:“你是他的家属吗?啊,这位同学在学校待到很久还没走,我就说送送他,哈哈哈……既然你的叔叔来接你了,那你就安心回家吧!我就不送你了,再见啊同学。”
他仓皇解释完就丢下童熙,干笑着头也不回地快步进了小区。
童熙这 Peach才回过神,无措地“欸”了一声,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一步才停下。
余檎没弄明白他们这是闹哪一出,失笑道:“什么意思?他家住这里面,你家不住?那,你们到底是谁送谁?”
童熙却没有被逗笑,反而盯着那人飞速消失的背影,皱紧眉头,狠狠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一直以来,童熙给他留下的印象都是偏乖巧怯懦的。冷不防展现出这样的神情,让余檎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童熙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余檎,张口的瞬间却打住,顿了几秒,又狠狠叹了口气出来,猛地转过身往前走。
和导航是同一方向,余檎迷茫地跟上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重新问了一遍:“童熙,什么情况?”
像是情绪的触底反弹,童熙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抱怨起来,“被你搞砸了!都是你!你有毛病啊?我们都不熟,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叫我!”
余檎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一瞬,但已经被人骂上了,他也不是没脾气的圣人,立刻回击道:“你发什么火啊!我叫你一声怎么了?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吗?刚刚跟你一起那个人才奇怪吧!他看到我躲什么?他心里才有鬼吧!”
路边的树荫遮挡着,余檎看不太清童熙的表情,只听到他激动的语气完全没有平复的迹象:“对啊!他就是心里有鬼,他有鬼怎么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我还觉得你莫名其妙呢!”
余檎的脸色也沉下来,正要继续斥责回去,童熙忽然朝路边的树猛踢了一脚。余檎两眼大睁,连忙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受害树旁边拉开:“你发什么疯?树招你惹你了!”
童熙的挣扎被余檎轻松按下,眼见树冠逐渐停下摇晃,余檎连忙拖着童熙往前走,远离案发现场。
“破坏绿化要赔钱的,你别以为你是学生就能躲过一劫。”
“那就赔啊!”
童熙的声音变得不对劲,余檎愣了愣,转头看去,见对方眼眶通红,泪水已经在下眼睑边缘摇摇欲坠了。
短短几分钟里,童熙的情绪大起大落,每一次都在余檎意料之外,实在有些吓人,他放松了钳制的力道,尴尬地嘀咕道:“怎么还哭了?”
童熙就地蹲下,用袖子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逞强道:“和你没关系。”
余檎站在他身边,放缓了语气呛他:“刚才不是还怪我吗?转眼又变成‘没关系’了?”
这回童熙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蹲了好一会儿,反倒是余檎先认输了去拉他:“起来吧,蹲在路上像什么样子,早点回去,周末了,好好休息。”
也许是余檎的语气又变得和善温柔,童熙僵住了几秒,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楚楚可怜又有些别扭地问:“余医生,对不起……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余檎点了十串牛肉、十串五花肉和一根烤茄子,又点了一瓶常温可乐。
“先就这些。”余檎把点单本递给服务员,“谢谢。”
童熙坐在他对面,正吃着没热度的玉米糍粑。
包间的门随着服务员出去被关上,余檎转回头,敲了敲桌面。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童熙咽下嘴里的食物,手上剩余的半个没有放下,“呃”了两声,犹豫地问:“说、说哪件事?”
“都行。”
童熙的视线落在手里的糍粑上,一时想不出该从哪里开始说。
余檎等了好几面,见他像出神一样没动静,大发慈悲地开口:“那你先说一下,到底要借钱做什么吧?”
童熙喉头上下动了动:“我把同学的手机屏幕摔坏了。”
“怎么摔坏的?”
“他故意撞我,然后手机飞出去了,我要赔他一千三。”
余檎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向他确认:“他撞你,你赔钱?”
“嗯。”
“没找老师吗?”
童熙把剩下的糍粑塞进嘴里:“手机坏了是事实。”
余檎从这件事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五百还在吗……”
童熙摇了摇头:“滑板不是我的,我去医院,被其他人捡走了。”他顿了顿,“我把滑板弄丢了,别人帮我保管的,我要给他保管费。”
“谁捡到了?”
“被我撞飞手机的那个人。”
余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勒索啊,你这是,遭到一千三的敲诈勒索了。”
他严肃地说:“不可以啊童熙,不是我不借你,这个钱你也不能给,校园霸凌就是这样,他看你好欺负,盯上你了,你给了一次就要给第二次、第三次,从保管费到手机维修费,越来越多,就是个无底洞!”
余檎讲得那么细致耐心,听得童熙心里有些发酸,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但是……
“余医生,太迟了。”
他苦笑道。
“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也不止他一个,我真的……已经没办法了。”
事情说出口后就像是打破了枷锁,话匣子一旦打开,童熙也不吝啬把自己这一年多的遭遇都说出来,听得余檎心惊肉跳。他从来没想到童熙的处境已经这么严重。
服务员端来点好的烧烤串,他趁机再要了一瓶啤酒。
把滚烫喷香的食物推到童熙面前,他心中复杂的情绪还没有平息,干巴巴地对童熙说了一句“吃吧”。
啤酒和可乐一起送进来后,余檎给自己倒了一杯先喝完,清清嗓子,接着问:“这些事,你班主任和舅舅不知道?”
“李老师……她去年和老公离婚,孩子还在上幼儿园,我、我平时已经麻烦她很多了……”
“别跑题,所以她到底知不知道?”
童熙沉默了几秒:“可能……感觉出来了一些吧,但是我没和她说过详情。”
“那你舅舅那边就更不知道了是吧?他们都不在这个市。”
“嗯。”
这么说自己差不多算是第一个知道童熙被小团体霸凌的人了。余檎心里琢磨着,隐隐觉得身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萌芽了。
理清楚了之前的事,就只剩刚才的事了,余檎推测道:“今天晚上那个人,你原本计划是跟他借钱?”
童熙捏着竹签的手一僵,目光有些躲闪:“不是借。”
余檎眉头一皱:“那就是和医院那次一样?”
童熙抿着唇没说话。
沉默数秒,余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大睁,震惊地问:“你……你不会,打算的是跟他过夜吧?”
“不会过夜。”童熙挑着细微的地方纠正,“过夜了,第二天走怕遇到小区里的其他老师……”
“这是重点吗?!”余檎猛地一拍桌子。
童熙被这声“咚”吓得瞬间噤声,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余檎张了张嘴,愤怒之下差点说出些夹枪带棒的恶毒话,好在出口前本能地止住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愤愤地又倒了一杯啤酒,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一路进胃,让怒气稍有减退,深吸了两口气,理智挤上来说了句公道话——童熙背后没有能维护帮助他的人,一个人在这种压抑氛围下这么久很难不被影响。
最后,余檎放下酒杯,理智告诉他童熙真的很不容易,不该苛责他的,但是……
“你就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他语气中的“失望”将童熙深深刺痛,想到当初在医院办公室里男人关切的劝导,童熙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出现强烈波动,心头的委屈和自责节节攀升,他蓦地红了眼眶。
“对不起……”
“道歉做什么,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错。”
余檎心里不好受,依旧耐着性子打听了几句童熙家人亲戚的情况,他再次旁敲侧击试探了一遍联系他舅舅和报警,然后再次被拒绝。
要是童熙在十六岁以下,余檎一定毫不犹豫报警处理,但是童熙已经快十七了,半个成年人,他一个陌生人,没理由非拖着对方去警局,面对面还不收费的开导和劝诫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余檎把新端上来的烤茄子往中间推:“你舅舅对你不好?”
“挺好的……舅妈也、也很好。”
余檎“嗯”了一声,但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
他咬着吸管,直直盯着茄子上升的热气。可能是已经向余檎说了很多私事,他的心扉对他敞开得有些多,不用余檎再额外追问,他就主动坦白了。
“就是因为很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以前和表哥睡一屋,关系很好,他很喜欢带我玩。”
“但我是同性恋,就算是上下床,舅妈也会多心的。”
“反正我以后也不会留在他们家的,能尽早离开他们家,不麻烦他们,就尽早不麻烦吧。”
听到中途,余檎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出声打断,等童熙说完了,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后仰靠在椅背上。
童熙后知后觉,有些紧张起来:“余医生,我看你医院那时候,也没有因为……表现得恶心我,所以……”
“不是这个。”余檎捏了捏眉心,神色犹豫,“如果我不借给你钱,你今晚上还要去找那个人吗?”
童熙摇摇头:“应该不会了,你都看到他了,他很怕暴露的,估计以后也不敢联系我了。”
像是怕余檎误会,他补充解释道:“其实、其实,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再找他,虽然他给得很多,但是真的很痛……第一次之后我、我就挺怕他的,把他拉黑了,学校里也有避开……”
零碎的信息拼凑出的内容让余檎愈发觉得无力,如果童熙和他毫无交集,或者这时候并没有在他面前,这些只是道听途说,他大概只会觉得可怜和愤怒,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心烦意乱感。他其实清楚得不得了,这时候该做的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但是……余檎闭了闭眼,做正确的选择,未必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他心里有一丝幼稚的正义感,或许是酒精在推波助澜,害他难以忽视,哪怕知道这会引发不可预知的事件,但那里有个声音在诱惑他去试试。
——也许只要这一次就好。
——帮帮他。
余檎最终说服了自己。他已经来迟了一步,但总比没来好,比起眼睁睁看着这孩子继续滑向完全灾难的未来,他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力所能及帮一把吧!
迎着童熙拘谨乞求的眼神,余檎终于开口:“童熙,钱,我不能给你,这是在助纣为虐,是绝对不行的。”
强硬的回答让童熙表情彻底僵住,眼神都暗淡了几分,虽然心情沉重,但他也知道余檎确实没有借他钱的义务……
“你今天叫了我一声‘叔’,那我就当一回你的长辈。”
童熙眨眨眼,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余檎把倒出来的最后半杯啤酒喝掉:“周一我请假去你们学校,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趁这次一起说出来。”
“有我这个家长帮你撑腰,就当是和那些人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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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预警这么多次,还能看到这里的话,后面应该没什么好值得预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