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心回忆起了过去。
那实在没什么好回想的，偶尔想起来，也都是午夜梦魇。
对于进入失乐园之前的忌心来说，他的世界，起源于一间小小窄窄的破房间里。终日陪伴他的，是散发着恶臭的泛黄被褥，以及那扇他永远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的大门。
刚出生不久，他的父母把他丢弃在了教堂门口，一个好心的神父养育了他，和其余所有孤儿一起长大。
“神父，为什么我长得跟其他人不一样呢？”
在具备理性、学会语言不久后，忌心就向神父提出了这个问题。
神父总是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回答:
“因为这是神爱你的证明，孩子。你也是被神爱着，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忌心懵懵懂懂，但是内心的疑惑却并没有获得解答，神父总是在说神爱世人，平等地爱着他们每一个人，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哪怕在近在咫尺的孩子里，跑得快的，长得漂亮的，总是能轻易得到更多的东西，哪怕都是孤儿，但有些孩子总是能得到神父更多的关注和爱，而不像他整日缠绵于病床，随时等着死神的收割，一个月有28天在封闭的小房间内，静静听着外面的孤儿和神父玩闹的欢笑，被那股陌生的情绪逼得啃噬手指，难以入睡。
在更长大一点后，忌心才终于明白这股日夜折磨他的情绪的来源。
€€€€嫉妒。
他没有再问过这些问题，因为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神更爱着其他人。
就像比起一个需要倾注更多心血照顾的畸形儿，神父也更爱着其他孩子一样。
那要怎么样才能平复他内心这股情绪呢？怎么样才能获得神父更多、更多的爱呢？忌心自己知道自己对教堂和神父没有任何用处，他存在本身就是在消耗教堂仅剩不多的资源，勉强能下床走路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努力的机会。
但有一天，他看着因为盗窃被神父厌弃、被罚跪在神像前的孩子，突然意识到了。
不需要他去努力，只要其余人都堕落下去就好了。
这样，他内心的翻涌的毒液，终于能平复下去了。
“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们才没有未来。”忌心微笑着，将真相丢在面色僵硬的民意代表脸上。
都已经堕落在最深处了，就别想着爬上来了。
还想着这个世界有什么未来？有什么希望？
其实并没有。
忌心比谁都清楚，这个副本世界，只不过是悬浮在空中的气泡，一戳就破。还留着他们，只不过是忌心需要这个世界的特性，需要它成为实现自己理想的垫脚石，才留着这些人的性命。
换而言之，他们活着，是因为忌心允许他们活着。
但现在……他不再允许了。
如果注定要见证敌人的成功，那不如他将一切皆毁去，赌一个翻盘的可能性。
民意代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自然有人去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忌心有没有答应他们的条件€€€€但这些话，都没能映入他的脑海。他只是重复低喃着自己看到的资料，以及忌心附在耳边的、带着恶意的话语:“他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你在说什么啊？”
围着他的社区居民满是疑惑。
民意代表没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仿佛精神被逼到某种极限，两眼一翻昏倒在地，周围的人震惊之下立刻将他围了起来，但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却像是睡着了一般。
一个词汇骤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不醒症？
等唐墨白听到这个消息时，事态已经无法阻止。
从忌心据点那边传回来的情报和消息，犹如飓风一般扫荡了整个社区。
莉亚刚刚接到对面传来的情报，就察觉不妙，但来不及阻止，埋藏在这边的、属于忌心的“钉子”，一时间已将情报传得到处都是。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众人围拢在莉亚周围，追问这突然传出的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世界是假的？”
“一切都是梦？我们生活在梦境里吗？”
“白痴，怎么可能？要不你掐一下自己，看痛不痛？”
“但是他们说€€€€”
“你知道为什么城市边缘无法出去吗？你还能想起城市外面的景色吗？”
众人哑口无言。
而更多的人，像是被一记重拳砸在脑袋上，脸色骤然苍白。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记得城市外的景色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仿佛默认一般，这个世界仅限于这座城市？不能出去这条铁律，镌刻在他们脑海深处，没有人想去违背。
关于这点，唐墨白和专家团最开始就有过猜测€€€€毕竟这个世界的人口只剩下这几万人。假如说这个世界是众人潜意识里的梦境形成的，那每个人的意识体有限，能承载的信息量也有限。
并且在末日时期，大多数幸存者都是青少年，几乎不见老人。从他们的年龄推断，很大可能大部分人本身对这座城市以外的风景就不甚熟悉。
在这种情况下，世界只剩下这座城市，似乎也理所应当。
但一旦意识到这个漏洞，就如同连锁反应一般，接连意识到其他的漏洞，哪怕唐墨白第一时间做辟谣工作，将消息封锁，也无济于事。
忌心已经决定了要揭露真相，也就没有给唐墨白任何反击的时间，在谣言开始散播后，就立刻派人分散各种资料，全是被一度封锁的、关于当初复兴派真正灭亡的原因。
文明的复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在忌心悄悄在高层扩散这个情报后，他们就知道了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水中捞月，于是一个强盛的组织在短时间内快速迎来灭亡，而如今，就犹如当时的情景重演，只不过知晓范围更大，混乱更剧烈。
与这个消息同一时间散布开来的，就是糖果的供应。
忌心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公布出去会发生什么，并且精准抓住这个空隙给了他们一根来自地狱的蜘蛛丝，只要吃下糖果，打乱理性，就有可能活下去。
可想而知，在这个消息传播后，糖果就再也挡不住了。
唐墨白脸色难看至极，诸多恶魔们还在休息就立刻被叫醒了，出门去维持秩序，社区内现如今的混乱，远胜之前忌心公布不醒症没有解药的真相，许多人倒在街边巷尾，陷入深沉的睡眠，而还醒着的人有不少都嗑了药，意识陷入极端亢奋，街道上犹如群魔乱舞。
“他疯了！”烬痕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单词，“他这是干什么？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吗？”
恶魔们都知道了世界真相，也就清楚这个世界是由众人潜意识产生的，一旦发现这是梦境，就犹如即将清醒的人，患上‘不醒症’，一睡不起，那么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就此沉睡，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从只剩下一个城市的副本世界，大家多多少少能猜到后果。
即使这样，忌心也要公布这个真相吗？
唐墨白也没想到忌心会如此决绝，哪怕之前被忌心拿真相威胁过，唐墨白顶多觉得忌心可能会小范围传播这个消息，作为对抗他的底牌，却没想到忌心会直接引爆这个真相，他难道不要这个世界了吗？
随即，莉亚带着一群管理层匆匆找来，向唐墨白告知了糖果在所有兑换处都可以免费获取，他们才终于知道忌心打哪门子的主意。
“他想要趁世界毁灭前利用糖果控制所有人。”莉亚脸色难看，“忌心还派人说了，只有糖果能拯救他们。”
赛伦提亚嘲讽:“是啊，只要摒弃理性，确实有可能无视现如今种种真相，沦为欲望的奴隶。”
“那哪怕是奴隶，只要活下去，就有人不择手段。”唐墨白面色难看，“现在有多少人碰了？”
从莉亚绝望的表情中，唐墨白看出了真相，他紧紧按着额头，不由得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想。
忌心绝不会单单只做同归于尽的蠢事，否则现在言无真和赛特直播间应该已经黑下去了，但现在还没有，说明他还没有失去理智，那么此刻他不一定是想要毁灭世界，而是被逼急了，不成功便成仁了。
糖果一定有问题，说不定这才是对方真相的目的！
但是现在，唐墨白却不能阻止民众获取糖果。
从现在街道上荒唐的一幕幕就能看出来了，恐慌已经蔓延开来，那些倒在街道上，飞速恶化的不醒症就是其证明，而糖果已经成为了唯一的救赎，假设现在唐墨白去和大众作对，不亚于在炸.药桶投下火星子。
但就这么坐视糖果淹没这个世界？
他脑海中闪过了莉亚爷爷在送别他们时说的话，忌心在打断这个世界的人的脊背。
但现在怎么办啊爷爷？他已经按照他说的给予这里的人虚假的希望了，但是又不行了，不堕落就去死的话，他们又要怎么违抗忌心？
“会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海底恶魔们也都面色惶惶，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预料，忌心放出的炸.弹把一切都搅乱了，现在都不是游戏能否继续的问题，是世界还有多久就会毁灭的问题。
怎么办。
无限流，但上交我自己 第561章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唐墨白额头一突一突，眼神到处扫视，企图能找些什么线索，好令无羁发挥作用，他看着悠乐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糖，似乎有点难过，烬痕大声嚷嚷不如现在去暗杀忌心，彻底断绝他的念头，赛伦提亚念叨着要把糖果都控制在手里，现在秩序不能再乱下去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拉谢尔身上。
黑龙，巨大枯木上盘踞的诸神黄昏开启者。
他突然将手掌搭在拉谢尔肩膀上，吓了拉谢尔一跳:“怎么了会长？”
“拉谢尔，你曾经说过，在入梦的时候看到了一条黑龙，对吧？你确定那是德维尔吗？”
拉谢尔:“啊？应该是，德维尔吧？因为是一条黑龙啊。”
“不，我要你排除主观推断，只描述客观看到了什么。”唐墨白紧盯着他的眼睛。
“一条黑龙，盘踞在一颗枯萎的巨木上面。”
“那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德维尔？你确定那是一模一样的黑龙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就近看过德维尔，只在远远看过几眼。”拉谢尔懵懂地说，“只是仿佛有一种直觉告诉我，€€将为世界带来毁灭。”
“所以你不确定那是不是德维尔，只是因为是黑龙，且给你感觉即将毁灭世界，所以认为是德维尔。”
“对……不对吗？”拉谢尔小心翼翼。
唐墨白没有说话，用力按着额头，无羁在这一刻疯狂作响。
“我一直没有见到过德维尔。”半响，唐墨白低喃，“他一直没有出现，忌心说，他出现过参与游戏，但你说他在梦境最深处，他或许在这个游戏里，但如果他在，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是因为他也想用这个世界实现理想吗？”
“他真正想要毁灭的地方，是这个世界吗？”问出这个问题后，不需要在场的恶魔回答，唐墨白自己就得到了答案。
其实包括他自己在内，大部分人陷入一个奇怪的误区。
哪怕德维尔的理想是毁灭世界，也不代表他的目标是毁灭所有世界啊，就唐墨白自己与德维尔相处的时光，他不认为德维尔是个罔顾伦理，见一个世界就要毁灭一个世界的疯子，也就是说他这个目的有自己的理由，证据就是，以前他去过的副本世界，德维尔不仅什么也没干，还和当地势力相处良好。
就像唐墨白也没有见一个世界就疯了似的上去按照自己的理想改造一样，德维尔也没必要这么干啊。
那么拉谢尔得到的信息到底是什么？那既然不是德维尔，还能是什么传递出来的信息？潜意识的最深处有什么？
或者说，世界最深处有什么？
唐墨白长呼出一口气，无语地拍拍自己的脑门。
“刻板印象害人啊……”
救世的答案，早就在提醒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意识:我一直在响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