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迷迷糊糊地把手机举起给赵敬乐看,委屈道:“我手机烂了。”
赵敬乐现在没空管他,他刚刚把一条妆造教程视频剪完,从工作间出来就看到茶几上一片狼藉,沙发上瘫着一摊烂泥。
他薛定谔的洁癖大爆发,一边冲着罪人——醉人薄燃叫道:“薄燃你给我起来收拾干净!”,一边一个个拎起桌上的酒瓶扔进垃圾桶,空的,这瓶也是空的,全是空的。
一个没看住,这死孩子喝了这么多。
“敬乐,为什么我的手机屏幕一直不动啊。”薄燃拍了拍手机,又甩了甩,试图修好它,然后拉住他的衣角像三岁小孩一样缠着问道。
“说了多少次,让你叫我网名!”赵敬乐拍开他的手。
赵敬乐嫌他的名字不符合自己的风格,不好听,自从做了美妆博主后就习惯以网名待人了,薄燃是朋友圈里为数不多知道他本名的人。
“哦,对不起,River。”薄燃喝醉了格外乖巧,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眼巴巴盯着他道歉。
被薄燃弄得哭笑不得,赵敬乐这才拿起他的手机检查,以为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一看手机明明好好的,停留在一个备注为“狗男人”的微信聊天界面上。
一个小时前,薄燃发了一条“我们离婚吧”的消息,现在对面还没有回复。
“为什么没有消息啊,是不是卡死了,还是你家信号太差了。”薄燃撇了撇嘴,开始抱怨。
傻瓜。赵敬乐一手抓起滑到地上的沙发毯扔在他身上,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说:“苹果手机信号就是不好。”
傍晚六点半左右,薄燃跑到他家里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喝闷酒,赵敬乐隐隐猜到他又和他家里那位吵架了,反正没过几天他们就会和好,便见怪不怪地让他自己待着喝了。
薄燃似乎真的信了他的话,意识在跑火车,莫名其妙举起双手,醉醺醺地喊了一句“支持华为”便安心躺下,闭上眼睛,睡觉。
下一秒,薄燃的手机真的“恢复信号”——响了。
赵敬乐一看来电人,跟捧了块烫手山芋似的差点没拿稳,刚接通电话,摁下外放,就立即听见那头传来平静沉稳的声音:“薄燃,你在哪儿?”
“我是River,你应该认识我吧,薄燃的朋友,薄燃现在在我家。”赵敬乐有些不确定地说。
其实这是薄燃“离婚史”中第一次选择离家出走,跑到他家里来。前几次他们吵了架,薄燃都只是通过手机和他抱怨几句,他也没感到烦恼,毕竟不用开口劝,人转头就和好了。不同夫妻相处模式不同,可能吵架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吧。
赵敬乐和薄燃“前夫”虽然见过好几面,但实在不熟,没讲过几句话。
只记得人长得很帅,帅到跟普通的帅哥有壁,他都没敢细看长相,感觉气质太高冷凌厉,自带的精英范让人莫名生畏。听说还是S院“四证合一”出来的正畸博士。
“麻烦你把地址告诉我,我接他回去。”匡奕稞说。
挂断电话后,赵敬乐等着匡奕稞来接这位祖宗回去,一时无聊,他凑到薄燃身边,戳了戳他的脸蛋好奇问道:“这次你们是因为什么离婚啊?”
薄燃被戳得偏过脑袋,他晕乎乎地眯了一会儿,刚才好像幻听了,听见了那个狗男人的声音。
于是他立马来气了,睁开迷蒙的双眼,小发雷霆地捶了一下沙发说:“他不肯陪我玩游戏了!”
“就这?”
“这很重要啊。”薄燃说,“他就是对我厌烦了!”
薄燃每次都会恶狠狠地控诉匡奕稞的“恶行”,听说他们结婚四年,平均每年闹两次离婚,但实际上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赵敬乐这次也没相信薄燃说的话,就算他自己这时候和哪个人结婚了,等轮到他二婚,薄燃都不可能和匡奕稞离婚。
他和薄燃识于微时,当时彼此都还是互联网的小透明,从网友到现实中的好朋友,差不多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薄燃就英年早婚了吧。可是他还从来没听薄燃说过他和匡奕稞的恋爱史。
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竟然会成为一对。难以置信。
“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啊?”
薄燃沉默半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如蚊蚋:
“炮友转正。”
“什么?!”
赵敬乐耳尖,还是听见了,八卦的心顿时燃起,摇了摇薄燃,期待他再吐出点什么。
结果真把薄燃晃吐了。
薄燃抱着垃圾桶吐完,喝下赵敬乐忙不迭端来的一杯蜂蜜水,拒绝了吃解酒药,又躺下装死了。赵敬乐也不急着追问了。
薄燃这下却睡不着了。他吐完就清醒了一半,有些后悔刚刚说了那句话,让他不自禁想起当初导致他不幸的开端。
四年前,薄燃不顾家人反对,从M国退学回国,他爸薄恒览气到彻底断供,把他逐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
那时薄燃还很心高气傲,提着行李箱,硬气地对薄恒览吼道“我这辈子不会再花你一分钱!”,后妈上前假模假样劝了几句,当着他爸的面往他兜里塞钱,演得无比真情,他抓出钱直接往天上一撒,转身就走。
下了二十二年的金钱雨就这么停了。
之前在国内玩得好的几个狐朋狗友依旧喊他出去鬼混,薄燃要面子,只和朋友说了自己不想读了就回国了,没敢和任何人说他和家里撕破了脸皮,副卡都被停了。但没混几天,他开始下意识看账单,数字忽然不再是数字,个十百千万……每往前数一个数都在他心上割一刀。
可惜薄燃身上残留的金钱雨滴很快挥发,仅剩的存款挥霍一空,每次聚会朋友看得见他刻意隐藏还是会轻易露馅的窘迫,也大概猜到怎么回事,没等薄燃真的厚着脸皮开口问他们借钱,一个个都自动疏远,冷漠得好似从来没认识过。
尽管薄燃在从前的社交圈迟迟逗留,不想被踢出去,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还是敲响,南瓜马车散架,仙女教母消失,麻痹大意、逃避现实的激素不再分泌。
两个月后,一种可怕的虚无感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凌晨三点,薄燃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单人床上,上瘾地打着游戏。
连输几局,他气到想摔手机,结果手机啪嗒砸在脸上,该死的智齿被这一下敲醒,马上发号施令,左半张脸连着耳朵、太阳穴都随即蹦跶地疼起来。
薄燃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让牙没那么疼的姿势,可惜都没什么用,他呜咽着,眼泪簌簌地滚。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临走时为什么不收下那堆红钞票,不收白不收,反正是他们欠自己的。不然现在也不会因为没钱不敢去看牙,快把自己活活痛死。
一闭上眼又想起自己欠的花呗,透支的信用卡以及各种平台的额度,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在眼前索命般来回飘荡。
怎么办?
薄燃绝望地问自己。
这样孤独寒冷又寂寞的夜晚,薄燃下意识想能有个人可以依靠。他再次摸到手机,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凭着“求生”的本能给远在国外旅居的亲妈群舒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得到妈妈好心施舍的一小笔钱,薄燃再也不敢拖,火速挂号看牙。可能是上天终于可怜了他一次,他竟然一下子抢到了号。
而且万万没想到拔牙那天,上天还送了他一个意外收获,薄燃在医院碰到了他满21岁去拉斯维加斯旅游,和他交往了仅有三天的男人。
薄燃连忙叫住匡奕稞,看见他转头,和自己记忆中的脸慢慢重合,心跳都漏了一拍,确认了就是他,就是他!在酒吧把他灌醉,带他回酒店,偷走他钱包里的现金,逃之夭夭再也联系不上的狗贼!
好啊好啊。薄燃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在国外逍遥放纵,沾花惹草,坑蒙拐骗,没想到回国摇身一变竟然穿上了白大褂,人模狗样的。
装货。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薄燃啊。”薄燃尽量保持平静地说,翻出来的隔年怒气很快被窃喜冲淡,“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真巧。”
正巧在我缺钱的时候被我抓到了。
匡奕稞此刻在薄燃眼里就是行走的五千块,是在旧衣服口袋里偶然发现的、被自己遗忘的“天降横财”。
曾经他瞧不上,比起失去的钱更气被男人骗,现在两眼放光,满脑子都是“那可是五千块啊”。
“不记得了。”
五千块,不,匡奕稞冷漠地睇了他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薄燃瞬间急了,五千块往哪里跑,上前拉住他:“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匡奕稞!你还欠我五千三百零二块九毛钱呢!”
结果薄燃再次败了。
烂人。他一瞬不瞬盯着匡奕稞潇洒又无情离去的背影,气得牙又疼了,恨不得双眼立即发射激光,把他扫射成渣渣。
都过去了这么久,哪儿还有欠钱的证据,连当时的照片都没留下来,开开心心去旅游反而被骗钱骗感情,他一气之下就全删了。
薄燃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暗自向上天发誓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这五千块钱追回来,还要狠狠玩弄匡奕稞的感情!
“啪——”
薄燃被一巴掌拍醒了。
门铃还在响,赵敬乐又推了推他:“啵啵,你老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