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奕稞有些后悔陪薄燃演这出戏。若不是昨晚看薄燃哭得太伤心,拒绝他可能又要闹到半夜,扰人清梦,不然他没理由答应去过家家。
薄燃的家庭条件果然如他之前所料的好,但听见薄恒览说薄燃从M国退学回来,和家里断绝关系,确实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薄燃没理由舍弃他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
不过薄燃年轻、天真又叛逆,不喜欢被约束,能做出这个决定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而且刚才和薄燃父母单独谈话后,匡奕稞也更加明白薄燃为什么会选择把自己扫地出门。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天空阴蒙蒙的,薄燃坐在副驾戴着耳机无忧无虑地刷视频,没有听见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匡奕稞打开雨刮器,视野重新清晰。
薄燃刷到一家蛋糕店的团购,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下周六是我的生日。”
“你生日不在一月吗?”匡奕稞想也不想地接了一句。
薄燃愣了愣:“不是啊,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生日在一月了?”
“……梦里。”匡奕稞额头青筋跳了跳,平生第一次讨厌自己的好记性。薄燃最开始给他发一堆短信骚扰他,说什么自己过生日没钱吃蛋糕都是假的?这个小骗子。
薄燃早忘记这回事了,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像索要生日礼物的小孩:“我有个愿望。”下周六给我放个假吧,让我一个人好好过个生日。
他心里拿不准匡奕稞会不会同意,便动用语言的艺术,采用迂回战术支支吾吾道:“我想过一个和平常不一样的、疯狂又自在的生日。”
匡奕稞开着车,想着他下周末正好要去外地参加学会,听薄燃这期待的语气,好像很希望自己给他过生日一样。
薄燃又缠着他,就算他再作,也不能每次都答应他提的要求,不然无法无天了。况且匡奕稞还在被薄燃欺骗的气头上,冷声道:“我下周没空陪你。”
这反而正合薄燃意,他暗自窃喜,嘴角都快压不下来了,很快故作遗憾地绞着手说:“那太可惜了。”
薄燃生日那天,匡奕稞没给他发任何消息,薄燃一个人出去吃饭、看电影,吃蛋糕,乐得自在,还美滋滋地发了一条庆祝的朋友圈。
匡奕稞自然是看到了的,但很快就划走了,没有点赞。
平日里他已经够忙了,几乎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何况之前出了那件事,他需要比平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拿到更多更高的成就才能尽可能消去偏见、晋升……除了周六见面日,他都没空去关注薄燃,把自己有限的精力分在他身上。
除了偶尔会回想起“见家长”那天的场景,他真是一时入戏了。
薄恒览在薄燃带他弟弟走后,面色缓和了不少,主动和匡奕稞唠起家常,说起他的发家史。
薄恒览农村出身,初中毕业就跑出去打工了,早年在别的工厂跑过销售,做过管理,摸清了门道。
二十多年前,靠积攒的人脉和胆识,接下一笔国外某大品牌的紧急圣诞礼品订单。他押上全部身家,甚至借了高利贷,租下一个小厂房,没日没夜地和几十个工人一起赶工。最终按时交货,品质获得认可,从此成为该品牌的稳定供应商。后来事业也越做越大……
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忆往昔的意气风发,要么想显摆自己多么牛,要么现在过得不怎么样,要么两者都有。
匡奕稞无心了解这些,恍然回到了他讨厌的医院内部的酒局应酬中,看在自己还在扮演薄燃的完美男友的份上,只能违心地说了两句恭维的话。
果不其然,薄恒览开始叹气了:“唉现在时代变了,不行了……”
“叔叔,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匡奕稞早就猜到了。不然都断绝关系了,还叫薄燃带着他回来干嘛?不是有利可图,有事相求,真有这么好心关心薄燃过得怎么样?
刚刚催婚就在铺垫了。
薄恒览皱起眉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说道:“流年不利,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前段时间厂里积压了一批货,资金无法回流……唉,苦苦支撑了大半年,现在家里外头都是窟窿。夜里成宿睡不着,人老了,拼不动了,我打算把房子卖了,把工人的遣散费发了,刚好在国外还有关系,我想带一家人去那里重新开始。”
一家人?薄燃也要去?
“小匡,刚才我的态度也不是故意为难你的,只是薄燃那小子太不让我省心了,他高中毕业就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做父母的只是担心他被人骗了,替他把把关。如今眼见为实,看见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薄恒览刚说完,就看见坐在他对面的人脸色变难看了,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他不高兴了。
匡奕稞眉眼生得并不柔和,五官线条冷峻锋利,不笑的时候感觉周身气压都自动变低了。
刚刚看惯了匡奕稞对他谦和微笑的模样,薄恒览此刻心里顿时有些虚了,一面感觉匡奕稞并不如表面那般很好拿捏,一面又不屑地想着给谁摆臭脸看呢。
要不是银行抽贷,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电话都不接,又不敢再找民间借贷的冒险,厂子濒临倒闭,急着跑路,他们哪儿能在今天费劲巴拉地演这场戏。
薄恒览讪讪一笑,声音有些低:“小匡啊,你看你条件和能力出众,性格也好,把薄燃交给你,我们简直安一百个心,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女婿了。”
他看看匡奕稞的脸色,没有变化,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哄开心,“你刚刚也说有结婚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加快日程了,不然恐怕到时你们要是想举办婚礼,我们都在国外不能到场,也不能帮衬什么,今天要不就提前谈一下婚事吧。”
说完,沉默片刻,面前的人忽然笑了,这个笑称不上温和,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发笑了,他嘴上却淡淡的:“好啊。”而后主动说,“你们要多少彩礼?”
薄恒览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匡奕稞这么上道。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叶兰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但立马带了分量:“彩礼其实没有多重要,我们不是做买卖,只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十八万八是行情价,还没把三金算进去。”
叶兰柳适时和他打着配合,眼角的皱纹堆着公式化的笑,慈爱又带着一丝可怜地说:“我们只是想让燃燃未来的生活有个保障。你看以后我们不在国内了,燃燃只能依靠你了。”
匡奕稞听见最后一句话,神情微微松动了一分,内心说不清被什么情绪轻轻敲打了一下。
很快,他嗤笑一声:“你们这是把薄燃卖给我了?”
真真假假的话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空手套白狼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还能甩掉一个“累赘”,多划算的买卖啊。
薄恒览的烟抽完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严肃道:“小匡,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不是图你那点钱,是图你这个人。你这样说把薄燃卖给你的话,听着多让我们做父母的寒心。”
叶兰柳赶紧语重心长地接道,仿佛早已对好台词:“是啊,我们都是为了你们好。这钱说白了,最后也不是给我们花的,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呢……”
话音刚落,匡奕稞已经坐不下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薄燃好,为什么还专门把人支开?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抱歉,叔叔阿姨,我只是薄燃找的演员,不可能给你们一分钱,让你们失望了。缺钱的话你们也可以去演戏,凭你们的演技说不定可以拿个影帝影后。”他甩下这段话转身就走。
“你盯着我干嘛?”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薄燃觉得自从上次见过家长后,匡奕稞就变得有点奇怪。虽然他们只在周六见面,相处时间少得可怜,但薄燃也能察觉到他的变化。
比如上床不下药了,在床上也温柔了不少,和他说的话也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而且现在盯着人吃饭真的很奇怪。
匡奕稞收回目光,淡定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右边咬肌好像比左边发达一点。你可以试试用左边嚼两口。”
“……”薄燃无语,低头继续吃饭。
匡奕稞发现薄燃相比于刚认识那会儿瘦了许多,小脸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就算他是瞎子,固定的日期进行肉体交流,摸一把腰、大腿,也会被骨头硌到。
这么明显,怎么他现在才察觉?而且为什么越来越瘦,难道薄燃在偷偷减肥吗?
“你多吃一点,太瘦了也不好看,抱着硌得慌。”
薄燃合理怀疑匡奕稞在挑衅自己,他低头吃了一口匡奕稞炒的鱼香肉丝,咕哝一句:“年纪大了,是会沾上一些爹味。”
匡奕稞一怔,被气笑了。
只是转念一想,薄燃在那种窒息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确实是要牙尖嘴利、以毒攻毒才能保护自己。看着眼前歹竹出的小坏笋,他只好消气了。
饭后,依旧是没做饭的人洗碗。薄燃洗完,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刷视频,忽然问匡奕稞:“你国庆有什么安排?”
“2号值班,其他几天休息。”
“那你会来找我吗?”
匡奕稞看向薄燃,盯着那双红润的嘴唇,很奇怪地移不开目光,沉声问:“你希望我来找你?”
“我想去旅游。”薄燃觉得他已经说得够直白,他要出去玩,独自放松一下。
匡奕稞没说话,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薄燃想他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
独特疯狂又自在的国庆旅游胜地。匡奕稞搜索完,往下慢慢翻看,感觉没一个有新意的,忽然一篇帖子映入眼帘——
“世界娱乐之都拉斯维加斯,去过才懂有多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