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奕稞无法形容他看到这些消息的心情,一时之间也像宕机了一样无法处理这些情绪,只能机械地把手机放下,下一秒,敲门声响起了。
他迟钝地回头看见一位长相清秀的男生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正是那天在网吧和薄燃在一起的人。
“你好,你是……”那个男生看着他,带着些许迟疑地说,“薄燃的老板,对吧?我是赵敬乐,他的朋友。”
老……老什么?匡奕稞毫无预兆地听见这句话,有些愕然,竟然忘记了反驳。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没忍住得逞般笑出了声。
“River,严梁。”薄燃醒了,对他们微微抿起嘴,算是一个想让人放心的笑容,只是脸上还写着憔悴,毫无血色,显得整个人既脆弱又坚强。
“啵啵,我看看,”赵敬乐连忙上前,紧张得好像薄燃缺胳膊少腿了一样,化身面点大师揉了揉薄燃的脸,“才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
匡奕稞在旁边不知滋味地看着,挤不进他们之间的谈话。薄燃动了动,又递给他一个眼神,似乎想挣脱自己握住他的手。他只好悻悻地放开薄燃。
“还好吧,我没感觉自己瘦了。”薄燃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对赵敬乐说。
“薄燃,你什么时候出院,有空再一起出来玩啊。”严梁问道。
薄燃看了看匡奕稞,用如蚊吟般的声音说:“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只是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寒暄,尽量让气氛轻松一点。
赵敬乐刚刚就有所察觉薄燃看他老板的目光不太正常,而且他也看到他们牵手了,现在偶尔瞟一眼,都能看见那人微微皱眉,紧紧盯着自己搭在薄燃身上的手。
正常老板会和员工牵手吗,会对员工这么有占有欲吗?
为了不打扰薄燃休息,他们说说话,陪伴了半小时就离开了病房,赵敬乐忍不住问严梁:“那不是薄燃的老板吧?”
严梁耸耸肩,一脸无辜,似乎闻所未闻似的说:“不是啊,他是薄燃的老公。”
“你骗我?”
“冤枉啊,我只是顺着薄燃之前的话说。”
“……薄燃为什么会想跳楼呢?他看起来一直很正常啊。”
严梁回想起那天在网吧薄燃看见他老公的害怕反应,着急追出去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匡奕稞把薄燃送回了家。他把家里的窗全部反锁了,阳台也关上了,厨房里的刀具、家里的剪刀都收纳到薄燃不知道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把藏在书房的那些东西归还给薄燃时,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笑容。
薄燃并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没有其他反应,只是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再次摆放进收纳柜里,同样上了一个坚固的锁。
昨天发生了那件事,虽然没有到上新闻的地步,但肯定小范围地在当地传播了一圈,从昨天薄燃朋友赶来的速度就足以证明。
匡奕稞不知道自己救下薄燃、搂着他上救护车的时候有没有被拍下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朋友中得知他跟薄燃结婚的人只有向煜,昨天他也向自己发来询问关心的话语。这一天,匡奕稞仍然请假没有去上班,这样的情况在他这个工作狂身上很少见。
中午,他看着薄燃很小口地吃饭,似乎没什么胃口一样,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薄燃朋友说的他瘦了很多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经历了太多,薄燃看起来确实又瘦了,那苍白修长的脖颈看起来禁不起轻轻一握。对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现在的薄燃真的瘦了太多。
匡奕稞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没有养好薄燃吗?是他对薄燃太差了才导致他日渐消瘦吗?
他自以为已经给了薄燃很多,一个舒适温暖的家,虽然分期发放但没有一点吝啬和拖欠的生活费,给薄燃提供学习一项技能的机会以及必要的照顾和陪伴。
但或许是因为薄燃向来喜怒形于色,导致匡奕稞一时大意,没有料到薄燃还有不吵不闹不开心的一天。
而这一天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匡奕稞控制不住地强迫自己回想起昨天薄燃朋友说的那句话,他是薄燃的老板,是谁这样跟他说的,是薄燃自己吗?
薄燃只是把他当作老板吗?
想到这里,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生气地跟薄燃算账,反而一种奇怪的无力感萦绕在他的心间。
刚结婚的时候,薄燃经常叫他老公,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频率越来越少了,到现在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这样喊他。
细细究来,或许是因为两个多月前的那次争吵,他失去理智的时候欺骗了薄燃,导致薄燃现在还以为是自己花了钱买下他。
婚姻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交易,薄燃以为他们只是雇佣关系,就不再愿意叫他老公了。
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在被冻死的那个夜晚点燃了最后一根火柴,看到了美好幻境。薄燃即使再天真,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并非不能分辨爱与控制、占有的区别,在那个被他自诩为“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中,他是否早就在心里隐隐意识到过“这并不是爱”,只是他拥有的太少,宁愿欺骗自己。
也许是从这一天开始他让薄燃感到了痛苦,也可能比这儿更早——从他的报复开始。
吃过饭后,匡奕稞让薄燃去换衣服准备出门。薄燃还以为自己是送他去上剪辑班的,没什么怨言地背上书包,很快就被他拿下来了。
“培训机构那边给你放了假,让你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们今天去看心理医生。”
薄燃看了他一阵,似乎有些抵触地抿起嘴巴,最后还是答应了。
匡奕稞是昨天想起的之前江抒明留给他的联系方式,在微信上和她联系预约的。那天吃完饭,她开玩笑说“下次如果需要心理咨询可以找我,不过希望你用不上”,他那时不屑一顾,没想到现在真的用上了。
到了江抒明工作的心理咨询工作室,走廊里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木香。
前台的工作人员冲他们微笑,询问他们是否有预约,匡奕稞回答时,薄燃的手指下意识揪住了匡奕稞的袖口,走神地望着周围。
这里的装修简约大方,配色都是柔和的浅色,仿佛一切都裹着柔软的壳。
下一秒,诊室的门开了。里面暖黄的灯光漫出来,沙发是浅灰色的,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匡奕稞说。
薄燃迟疑地放开手,被工作人员带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像是害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一样。
门轻轻合上了。
匡奕稞在诊室外的小沙发上坐下,低头看他一向平整的袖口——刚才被薄燃揪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褶皱。
一个小时过去,门终于开了。
匡奕稞站起身,看见薄燃走出来,脸色有点奇怪,他正要上前询问,很快江抒明从诊室内走到门口:“匡先生,方便聊两句吗?”
“等我一会儿。”他只好对薄燃说。
薄燃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前。窗外是傍晚灰蓝色的天,他的背影落在那片光里,有种凄楚脆弱的美。
匡奕稞走进诊室。
门在身后合上。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脊背没有靠着椅背。
“关于薄燃的情况,”江抒明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你了解多少?”
匡奕稞沉默了一会儿:“他害怕吃药,厌学,最近总是买很多用不上的东西,把感情寄托在那些物品上面。”
“还有吗?”江抒明点点头。
匡奕稞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他很依赖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依赖你吗?”
匡奕稞心中有一个答案,但他没有说,摇了摇头。
“我们今天没有聊得太深入,你在预约时就和我说过你们之前有过一些无法解决的个人恩怨。刚刚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很真诚地跟我说了他认为自己当时做错了什么事,不过提及到你对他做过的事,他就闭口不谈了,而且他看起来有点害怕,像是想起了一些令他痛苦的回忆。”
江抒明顿了顿,难得斟酌了一下语言:“你认为薄燃对你做过的事,和你对他做过的相比谁更过分一些?”
“……我。”匡奕稞很慢地回答,移开了和她对视的视线,看着半掩着的窗帘,遮住了外面过于清晰的街景。
事到如今,如果匡奕稞要评价他对薄燃的报复,可以毫不怀疑地用到“成功”“加倍奉还”等词语。
而向来讨厌失败的匡奕稞第一次开始后悔他取得了完美的胜利。
江抒明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神色不变,继续刚刚那个“依赖”的话题:“薄燃对你依赖,其实是创伤后的一种反应。这种反应很复杂,里面有信任,也有恐惧,有需要,也有抗拒。你不能利用这种依赖,而且等他完成了认知重构和心理建设的那天,他可能就会主动离开你。”
创伤?主动离开他?匡奕稞的心蓦地沉了下来,刚刚没有吐露的答案顿时显得无比可笑,自以为是。
薄燃听他的话,每次都乖乖回应他,跟他主动打电话说“我等你”,抱着他的衬衫睡觉,原来都是因为创伤应激导致的依赖。
他不知为何想起很久以前,他给薄燃无意制造的喜欢他的错觉,再狠心摧毁。如今,他竟然也会误以为薄燃爱上了他。
这是一报还一报的错觉。
匡奕稞不自然地捏了捏指腹,听见自己故作冷静镇定的声音:“我不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争吵,薄燃收拾了一半行李放弃离开,他无处可去,只能被迫地留下来,他喃喃地重复一遍,“我不会利用这种依赖……”
匡奕稞走出去时,看到薄燃还站在窗前时下意识有些心惊,随即反应过来那扇窗户是关着的才松了口气。
“薄燃。”
薄燃转头看他,眼神有些飘忽,没有问他在里面和医生聊了什么,而是紧张地说:“我真的生病了吗?”
匡奕稞神色微妙地一变,很轻地“嗯”了一声。
薄燃或许原本只是一株孱弱天真的花朵,他的天性并不坏,只是生活在对他有毒的温室,为了生存才长出了尖刺保护自己。
但不管是天真娇纵的性格使然,还是实在沉不住气,只能想到轻易被人识破、反而坑自己一把的手段耍小心机,薄燃都从未隐藏过他真实的不完美的一面。
从前他的美丽和昂贵可能让人趋之若鹜,却又无一例外地被他张扬的尖刺、残缺腐烂的花蕊劝退,后来被狠狠折下枝头,在烂泥里挣扎时,人人都好像可以对他踩上两脚了。
于是从来没有人靠近他,确切地关心他、看见他,所以他迟钝到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
“要吃药吗?”
匡奕稞握住薄燃冰冷的手,看着他说:“生病了都需要吃药的,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晚上,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药的薄燃还是做了很久心理建设,迟迟不敢张嘴。
匡奕稞知道是自己从前强行给薄燃喂药导致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有自己在的话他更不敢吃,只好站在门外等待。
过了良久,卧室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好了”,匡奕稞才开门进去,看见那杯水放在床头柜,空了一半,躺下睡觉时刚碰上薄燃的手臂,发觉薄燃在发抖。
他在害怕。
匡奕稞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薄燃揪住他的衣角,慢慢平静下来。
从今以后的每个夜晚,他都需要这么哄薄燃入睡,直到彻底覆盖掉激起薄燃恐惧的那段记忆,让他意识到吃药并不可怕,他会得到温暖的怀抱以及良好的睡眠,而不是被粗暴地对待。
半夜,匡奕稞却未曾预料地被薄燃吵醒了,他听见薄燃一直在迷迷糊糊说梦话,手也不老实地一直在抓他。
他打开床头灯,叫了薄燃好几声都没叫醒,薄燃无意识地紧紧蹙眉,嘴里仍在可怜地呢喃“不要不要”,像是掉入了吃人的梦魇。
也是在这一刻,匡奕稞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从前忽略的薄燃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他们结婚后的第一次冷战,薄燃偷偷溜上床,不是因为想他,只是不挨着他会睡不着而已。
而那晚薄燃也并没有勾引他,只是被噩梦魇住了乱动,所以第二天薄燃发现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吻痕,以为自己又强迫他,趁他睡着了做,才会跟自己生气,在约法三章的时候说“不能强迫对方做他不喜欢的事”。
还有颞下颌关节紊乱也会因焦虑抑郁引起。
上次他发现薄燃睡得异常地很沉,其实是因为薄燃早已经生病了。
一向粗心大意、漏洞百出的薄燃哪有可能做出天衣无缝、瞒天过海的伪装,只是自以为聪明的匡奕稞一直在漠视他的痛苦,一次次忽视了他不起眼的求救信号。